飲一杯釀在你心間里的虹

格子圍巾

作者有話要說：年少時，在意的人隨意做個抬手的動作，我都能腦補出一場浪漫大戲，然后開心許久。故事里，男女主角將關于對方的點滴深埋于心底，經年累月，水滴匯成線索的河流，指引他們再次并肩，坐在一起分享清涼的鳳梨汁。感謝小明編輯帶我上《花火》，希望大家喜歡這個酸甜的故事。

做顆鳳梨沒什么不好，她想。

1

葉莎在“芮可”見到蔣若旭時，后悔得想一頭扎進堆滿快遞的角落：早知今天不答應另一個店員的換班請求了！

“芮可”是一家舊物回收公司，葉莎在服裝分部實習，前幾天負責人跟她打招呼，說業務規模擴大，APP要上線，會帶開發人員來實體店簡單考察，只是日期未定，人員未知。

為了給人留下好的第一印象，每次值班，她都把店內打掃得纖塵不染。但清早剛剛整理完第一箱衣服，包裝膠帶鋪得滿地狼藉，打掃還沒做，就有人逆光朝她走來。

真會挑日子。葉莎內心呵呵。

“我是負責APP開發的蔣若旭。”他走路帶風，停在她面前后，颯爽地一笑，朝她揚了揚手上的衣服，“我帶了些自己的舊衣，在現有的小程序上預約過了，接下來是稱重吧？”

他熟稔地把衣服放在秤上，葉莎除了點了幾下電腦之外，就沒出力了。

她順手查了系統記錄，蔣若旭之前沒回收過衣物，怎么會清楚物品的位置和流程？

她給他一枚鑰匙扣作為紀念，圖案是戴著一副倒三角墨鏡的鳳梨。她盡量讓微笑自然：“具體要考察什么？”

“不出意外，我這周都會在這里，反正這兒有網絡，你們的負責人也同意，不用特意招呼我，去忙吧。”

她笑得齜牙咧嘴，成了龍貓笑。

蔣若旭端坐在椅子上，將筆記本電腦放在修長的腿上，把自帶的水杯放在手邊，泰然自若地把這里當成自習室。

青天白日里，葉莎突然看見了烏云，耳邊轟隆隆有悶雷聲，一個大大的標題砸到她的頭頂——《五班學習委員葉莎與六班班長蔣若旭心動全記錄》，烏云載著她，飄回他們第一次有交流的高中時的下午。

作為鄰居班，五、六班的英語老師相同，六班的英文成績比五班的好很多，不僅有以蔣若旭為首的提升班級平均分的精英，而且，及格線以下的吊車尾也少。

無奈，那位共同的英語老師偏偏是五班的班主任，她常常抖著隔壁班的成績單給本班學生灌各種心靈雞湯，激得五班越發不服，于是在其他方面跟六班較勁。兩班的學生抬頭不見低頭見，班委互相知道名字，不過，習慣性把對方當成空氣。

無聲的較量直至高二某天。蔣若旭抱著厚厚一沓新資料從復印店朝教學樓走，迎面碰上了葉莎。

狹路相逢，葉莎自然要展示風度，她本想替他打開并扶好教學樓的玻璃門，他卻沒及時反應過來她的這種示好，條件反射地后撤一步，手不由自主地想示意女士優先。

午后下過雷陣雨，天邊有未散盡的烏云，地面濕滑，蔣若旭踉蹌了幾步。眼看資料要落入泥水里，一雙白凈的手迅速把它們搶救了回來，手的主人又迅速空出一只手，牽住了他的校服襯衫一角。

見資料被女生穩穩地抱在懷里，他長舒一口氣。剛才雖不至于摔倒，但他仍很感激她的舉動。

走在前面的蔣若旭主動開口：“難道你使用的就是失傳已久的太極絕學？”

葉莎被他的中二臺詞逗笑，尷尬就這樣被化解了。

當天晚自習，以“五班學習委員葉莎與六班班長蔣若旭的二三事”為題的小作文在五班迅速傳閱，洋洋灑灑兩千字，夸大了下午葉莎伸出援手的情形，以證明她暗戀蔣若旭。

葉莎牽蔣若旭的衣角的動作被蒙上一層粉紅的濾鏡，她的“暗戀”快速演變成同學的談資，八卦甚至擴散到了六班。

葉莎不想給另一位主角添麻煩，便找了個人多的課間，大方地站在講臺上說：“作文要是能靈感爆棚到這種水平，我會真情實感地佩服并專門寫文章夸贊作者，且不少于兩千字！”。

沒看到她面紅耳赤的情形，湊熱鬧的人頓時感覺沒勁。在五班門前立了片刻的蔣若旭也被這番慷慨激昂的承諾鎮住了。

他本想單獨找葉莎，安慰她不要在意，沒想到她竟先一步光明正大地把事攤開來說。

只不過，稍稍染上紅色的耳尖出賣了她的內心，要不是他站在門口，不可能捕捉到她側臉的微表情。

她是有幾分害羞的。回到自己班的蔣若旭面上的笑容仍未退去，暗想：她不是傳聞中只讀書的低情商葉莎。

2

有個說法，學習要精益求精到葉莎的地步，做人整體要學蔣若旭。

新學期開學前夜，蔣若旭在沒老師的年級群里上傳了一個APP下載包，沒留下任何文字解釋。

謹慎如葉莎勸大家不要隨便下載，說他有可能被盜號后，定睛一看，文件下載數已經將近一百，數字還在不斷地往上跳。

她的消息被淹沒了，安裝好的人紛紛給了好評。

在他們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描述中，葉莎了解了這個APP的全貌。除普通的課程表功能外，APP里還多了個小程序，程序統計了本年級每個老師最長和最短的拖堂時間，再計算出平均值，為的是幫大家合理安排時間，在寬松的區域上廁所、啃一口飯或臨時抱佛腳背書。

從此，全年級乃至全校以及以一中為目標的學弟學妹，看蔣若旭的名字都帶著高亮。

葉莎的故事則單薄許多。為證明一道大題的標準答案是否出錯，她和數學老師演算了滿滿兩節自習課，確定答案有誤后，通知全年級改正。

他的二十四小時是掰碎成芝麻粒使用的嗎？！

每當聽到蔣若旭參加某比賽得獎后，葉莎總有點懷疑，又難免羨慕。

蔣若旭在“芮可”一邊幫忙處理衣服，一邊敲代碼，比她忙，卻樂在其中時，她的腦內又盤旋起了這個疑問。

店里的工作量不少，多了一個免費勞動力，效率明顯提高。回收的衣服有三個去向，一直接留下，進行二手買賣;二捐給公益組織;三提供給設計師做成新衣。

葉莎負責初步挑揀分類衣物和實體店的售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體力，最好保持素顏，不然做不了多久就會脫妝。鮮有女生愿意當店員，但她堅持了下來。

周五，天降暴雨，那個挺拔的身影沒出現，葉莎難免有一絲失落，她是在為缺少勞動力而惋惜，僅此而已。

這時，提著電子零件和維修工具的蔣若旭帶著風雨跨到她的面前：“風扇只剩一個擋了，我把它修好，否則是個隱患。”

店里有一臺頗有年頭的風扇，早就出了故障，店員們就靠著唯一種模式將就著。

她不反對蔣若旭造福人類，只是，他的袖子被雨水打濕了。

葉莎咬了一下唇，開辟出一片比較大的空間，又翻出一件上衣遞過去：“多出來的全新的夏季制服，你把濕衣服換下來吧。”

不等看蔣若旭的眼神，她就去和店長盤點庫存。背過身時，她似乎聽到他的輕笑聲。

“芮可”是大學生自主創業項目，大部分職員都是她所在W大的在校生或畢業生，店長是比葉莎高幾屆的師兄，大家平日里關系都不錯。

店長湊近她，悄悄地說：“他來之后，客人明顯多了，你前天不是接待了一位年近八十的婆婆嗎？”

葉莎點頭。年紀大的人比較難接受這類新興事物，他們也愛惜東西，網點鮮少見到他們的身影，婆婆肯來，也許是信任蔣若旭的好青年氣質。

“年輕姑娘來店里的也明顯多了，昨天有女生見他不在，一臉失望，打聽他的排班信息，”店長話鋒一轉，“知道他什么時候會來的我對外人無可奉告，但告訴你無妨，他——”

“修好了。”蔣若旭的聲音陡然在后方響起，被嚇到的葉莎多打下一串數字。

這廝面無表情地用左手拿著螺絲刀，右手舉著電扇，像是舉著小紅花等人夸獎的小學生。

風扇呼呼地吹，把葉莎的頭發吹得和后背形成九十度的直角，她伸手調整：“天氣沒那么熱，浪費電，不環保，微風模式就行。”

“以后注意，”換好衣服的蔣若旭不動聲色地將她和店長隔開，“還有什么要做的嗎？”

“有。”店長笑瞇瞇地說，“明天公司團建，小葉，你和小蔣代表咱們分店去吧。你看小蔣穿這身制服多合身。這次的團建不是很正式，適合小年輕，我已經把你們的名字上報了。”

第二天，她明白所謂的適合小年輕是怎么回事了。

“又是吊橋效應，缺乏創意。”葉莎把手搭成涼棚，仰頭看著團建指定項目之高空獨木橋。

蔣若旭在穿戴安全設備，應該沒聽見她的抱怨。

這是她第二次體驗這個心理學名詞，第一次體驗時也是和蔣若旭。

3

“暈車了？”大巴上，蔣若旭問葉莎。

“嗯。”自上車后就保持沉默的鄰座突然搭話，葉莎不免驚訝。

借著社會實踐的機會，五、六班的班主任帶領班委們到山上做義工，希望班委起表率作用，在學習上互幫互助。

葉莎擔心吃暈車藥影響精神，干脆不吃藥，空腹硬撐。即便這樣，大巴駛上山道后，她仍隱約感覺不舒服。同學們面色如常地聊天睡覺，唯獨他注意到了她。

“我有暈車貼，多貼幾塊，”蔣若旭翻出藥盒，“管夠。”

葉莎不喜歡貼暈車貼，但眼下沒得選。

沒有鏡子，她就靠感覺貼在了太陽穴和耳后，路途顛簸，暈車貼被貼歪了。下車后，有同學看到她撕下暈車貼時扭著脖子、咧著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蔣若旭也盯著她，她自暴自棄：“想笑就笑！”

“沒有，我忽然覺得暈車，表情管理暫時失控。”他浮夸地裝虛弱，扶著額。

葉莎笑了，身體輕松了許多，心底卻感念他的細致。

休息間隙，有好奇的同學提議去吊橋上走一走，老師同意了。橋是山上新修的步行者專用吊橋，連向來柔弱的文藝委員孫鏡都躍躍欲試，于是葉莎也點了頭。

她高估了自己，不到一半，就冷得直打哆嗦。凜冽的山風一吹，沒有恐高癥的她竟然發暈。

葉莎在原地蹲下，想休息一下，再向前。

有溫熱的手輕輕地拍她的肩膀。

“你為什么不繼續走？”她一開口，牙齒都在打架。

蔣若旭塞給她巧克力：“掉頭回去吧，山上本來溫度就低，橋上比想象中的還冷。”

葉莎以為蔣若旭應該是不達目的不放棄的性格，但他的勝負欲明顯沒那么強。

蔣若旭扶起她，又松開手，陪她慢慢走。

葉莎放松了許多，要是他攙扶著她，難受會轉移到心理上。

意料之外的是，蔣若旭一走，走出慣性了。活動結束，她朝家的方向走，他鍥而不舍地跟在她的身后。

“你不著急回去？”葉莎想笑。因為陽光的照射角度，她踩著他的影子走了一路，像是在玩童年的踩影子游戲。

“我想去你家店里買東西吃，”蔣若旭臉上寫滿無辜，“不是我跟著你，而是碰巧順路。”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葉莎掀起門簾，醬料和水果的香氣立刻飄散出來。

“叔叔，我要一塊黑米煎餅。”蔣若旭對葉爸說。

葉家煎餅鋪有兩個招牌——煎餅和可麗餅。以當年人們的眼光來看，可麗餅不過是葉家多找了條謀生的渠道，東西好吃就夠了，土洋結合沒那么惹人發笑。

葉莎見爸爸神色嚴肅，問：“有什么事嗎？”

過幾日商店街舉辦美食節，店里的客流量會激增，葉爸打算找人穿上可麗餅玩偶裝在門前做宣傳，但至今沒找到玩偶裝。雪上加霜的是，答應幫忙的堂哥突然爽約，這下人手嚴重不足。

“我先走了。”蔣若旭接過出爐的煎餅匆匆離去。

不該在客人面前討論家事的，葉莎后知后覺。

4

葉莎在網上搜索過，是有接受定制的玩偶服廠家，可做好郵寄過來需要時間，費用也超出預算。

美食節前一天，做完值日的葉莎趕回家幫忙，推開店門，第一個看見的是坐在小板凳上洗鳳梨的蔣若旭，而媽媽在擦洗的玩偶裝，樣子正是可麗餅。

葉莎驚喜：“從哪里找到的？”

“我在二手物論壇上淘的，不同城市，但同省，對方很快就寄來了。”有點小驕傲的少年眼里盡是流光溢彩。

“原來還有這種途徑。”葉莎感慨，她的世界果然比他小。

玩偶裝雖是二手的，但原主人保存得當，顯然是有情感在里面。

“我來穿。”葉莎自告奮勇，明天是客流量大的休息日，爸媽一定忙得腳不沾地，請人要多一筆開支，她想出一份力。

可麗餅玩偶裝和她見過的不一樣，是一件能露出臉的連體服。

葉莎的身材不夠高大，就在鞋子里多墊了幾層鞋墊，勉強將小臉露在了外面。

周六，上完編程課的蔣若旭趕到煎餅鋪，左臉貼著獼猴桃貼紙、右臉貼著鳳梨貼紙的葉莎已頂著烈日發了四個多小時的傳單。

她把玩偶服脫下，蔣若旭看見她的頭上冒著白氣。

“我仿佛見證了海市蜃樓和彩虹同時出現，”蔣若旭送她進休息室，又摸出一瓶藥，“把藿香正氣水喝了，親自測驗管用。”

葉莎勉強笑了一下：“你是行走的醫藥箱。”

“學校大考小考不斷，以后會更多，沒上戰場就提前倒下不是很虧？！”

迷迷糊糊間，她記不清跟蔣若旭又說了些什么就墜入了夢鄉，直到雷雨聲將她吵醒。

葉莎走出休息室時，替她穿上玩偶裝的蔣若旭在跟兩個客人揮手道別。

她皺起眉：“爸！蔣若旭是客人，怎么能麻煩他？！”

“我只在有客人時起身招呼，其余時間都坐著休息，氣溫降下來了，沒上午那么熱，。”蔣若旭笑著解釋，“叔叔免費請我吃可麗餅，我總得消耗一下熱量。”

縱然如此，蔣若旭還是熱得滿頭大汗，葉莎很是過意不去。

關店門后，葉爸招呼兩人：“要不要試做可麗餅？”

蔣若旭既有速度，又有質量，葉莎在攤面餅這步停滯不前，他已把鳳梨可麗餅放進冰箱了。

他大笑：“你在做搓衣板嗎？”

他這么一笑，葉莎的手又抖了一下，面糊上多了條波紋，更像搓衣板。

“你怎么做得這么好？！”她不服。

“長時間的觀察與學習，我是葉家煎餅忠實粉絲，最近更是每天早晨都來，看的次數都數不清，做法基本爛熟于心了。”

他聽了許多關于葉莎的事。比如，可麗餅是葉莎建議加在菜單里的，她在紀錄片看到可麗餅的介紹，發現制作用的鐵板等工具和煎餅類似，過程也極其相似，只需多調一種面糊，準備水果和奶油等醬料就可以自由組合。她的較真，是由于多一克鹽、少一滴油會影響食物的味道。

這個城鎮不大，同學們知道葉家經營煎餅鋪，才入校時，有人讓她順路帶煎餅當早飯，她答應過一兩回。之后同學們提的要求越來越多、越來越繁復，她全部回絕了，養成了早到校的習慣。

她不覺得爸媽的職業比別人差，但她沒有義務跑腿。

就這樣，她落下個情商低的名聲。

關上冰箱門的蔣若旭發現葉莎仍在和面皮奮戰，黑色的馬尾被發圈高高束起，頭發微微拂過白皙纖細的脖頸，他想在她的發間別上一朵火紅的鳳凰花。

“我來給你做，”蔣若旭抽走她手上的工具，“‘搓衣板要放不下了。”

片刻的安靜后，他聽見女生說：“謝謝。”

瞬間，蔣若旭感覺像是喝下了一大杯最愛的冰鎮鳳梨汁。

5

美食節后的葉莎的好心情沒能持續一個早晨。

孫鏡將一本時尚雜志攤開在桌上，指責她撕走了兩張內頁，內容是可麗餅相關的，她就成了懷疑的對象。

“不是我。”葉莎盯著書頁間清晰的割痕，冷冷地否認。

她根本沒看雜志。

孫鏡家庭條件優渥，有支持她愛美的資本，她每月會固定買幾本時尚雜志。她看完后，書會在全班女生間傳閱。有一次換了座位，她把書錯放在了葉莎的桌上，便小心翼翼地問：“你要看嗎？”

“看。”

孫鏡很是開心，熱絡地翻開書推薦：“我覺得這款的牛仔褲和鞋很適合你！”

只要她答應看，假如雜志不慎被班主任沒收，她就不會被視作告密者。

孫鏡也清楚這點，才會將錯就錯。

葉莎承認她有私心，不想過度游離于女生的群體之外。

她從未打開過這些雜志，第二天就會給下個排隊借書的人。

葉莎堅決否認后，以孫鏡為首的女生們一切表現如常，只是不和她講話。處于風暴中心的她既委屈又痛苦，無力的是，她想不出證據去證明自己沒毀壞書。

晚自習間，她再次受不了壓抑的環境，到操場跑步。

路燈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跟上她慢跑節奏的蔣若旭開門見山地說：“我相信你是無辜的，也找孫鏡聊過。”

如今五、六班的關系大有改善，作為消息靈通的班長，他知道這件事不奇怪。

葉莎停下腳步，定定地望著他：“你憑什么相信我？”

“你家店里已經有了可麗餅，并不缺食譜，即便要用書里的內容，可以拍照、復印，撕是多此一舉。再者，保留書頁對你家生意有利，人腦的聯想力很強，看到圖片就會想到實物，也算是種廣告……”

“等等！”她被這番有理有據的分析驚呆了，“你慢點從頭講，我要拿手機錄下來，配上柯南的背景樂，有誰再懷疑我，我就當作滿分作文模板照著念！”

“請付使用費，”蔣若旭向她伸出右手，像是戲精學院的優秀畢業生，“以我的好人好事為主題寫一篇感想，不可少于兩千字。”

葉莎覺得兩千字很耳熟，卻沒往深了想。

第二天，孫鏡找了個班務話題，和葉莎聊了一會天，女生中的風向就變了。

不知何時，班里的一個女生在葉莎的習題冊里夾了一封道歉信。女生說她在學做手賬，覺得可麗餅的圖片是很好的拼貼素材，怕孫鏡不同意，就偷偷裁了書頁，害怕導致她遲遲沒說實話。

葉莎不想追究任何人，就沒有回復，她不再參與書籍傳閱，也不想費盡力氣去融入什么圈子。

孫鏡以課業重的理由，沒再帶雜志來學校，應是知道了實情。

手機消息將葉莎喚回現實。

“芮可”的同事給她發了今天的團建視頻，畫面里只有她和蔣若旭兩人。過獨木橋時，她先站了上去，盡管她嘴上說著無聊，但一站上去，從頭發到腳一直在發抖，因此，不知道蔣若旭的情況。

視頻里，她看到了他的全部動作。起初，他幫她踩著獨木橋，等她站穩后才出發。他腿長，追上她的進度不難。輕風拂過，他伸手護在她的背后，風停下來，他的手仍會停滯片刻。

和高中在吊橋上一樣，他自始至終以特別的方式關切地守護她。

他們的組合能以最短的時間通過高空獨木橋，是情理之中。

想起店長昨日被打斷的話，葉莎查了排班表，蔣若旭除了周四不在，其他時候天天到店報到，并非照著她的排班表來的。

想多了呢。

6

蔣若旭能吸引來八十歲的婆婆參與回收是好事，但婆婆的家屬找葉莎討說法時，她就知道事情小不了。

中年女人急匆匆地沖進店里時，葉莎還以為她是趕時間，熱情地上前招呼。

誰知女人無視葉莎，在衣架上胡亂翻找起來，差點把清潔過的衣服丟在地上，他們費了大半天勁才把她攔住。

中年女人是婆婆的女兒，稱婆婆捐贈的外套口袋里有一枚壽山石印章，是價值連城的古董。老人上了年紀，沒檢查清楚，就把東西捐了，女人要他們賠償損失。

衣服還沒送進工廠消毒，葉莎從倉庫里取出，調出那日的監控，又一件件地將衣服仔細翻找，沒有找到印章。

女人不依不饒，說監控動了手腳，不由分說地要拉她去派出所。

店內亂作一團，推搡間，蔣若旭的水杯應聲而落，玻璃碎片飛濺，葉莎離得最近。慌亂中，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地圈住她的腰上，把她抱到一邊。

站在她原本位置的蔣若旭沒了躲開的時間，手臂被碎片劃到，皮膚上顯出血痕。

驚魂甫定的葉莎顧不得太多，沖上前拉著蔣若旭的手腕，讓他坐在一旁。

中年女人沒想到會鬧到這個地步，冷靜了許多。

一個電話打破了僵局，接完電話，女人漲紅了臉，丟下一句“印章找到了”就跑了。

店長留下來收拾殘局，葉莎仔仔細細地檢查過蔣若旭的傷口，所幸沒大事，消毒后涂點藥就好。

回學校的路上，葉莎主動背起他的書包，給他挑了一個新水杯。

走到水果店門口，蔣若旭說：“我想吃鳳梨。”

“我去買！”葉莎讓他坐在木椅上休息。

把切好的鳳梨遞給蔣若旭，她看著鞋尖陷入沉默。

“你的身高到我下巴左右的位置。”

“什么？”

“如果你不躲開，碎片可能會飛濺到你的臉上，甚至眼睛里，所以不必自責擔憂。”

他說得對。可她要遮擋住紅紅的眼眶，只好將頭垂得更低。

“印章的事就草草結束了嗎？”蔣若旭轉移話題。

“不，類似的情況，我們不是沒遇到過，有對應的方法。”葉莎作為負責接待婆婆的店員，需要和調節部專員拜訪客戶，把事說清楚。

蔣若旭一同坐上了去婆婆家的車，說：“我也算當事人，順道體驗一下你的工作，以便我能更好地完成APP。”

她吐槽：“你真是盡職盡責。”

中年女人的態度好了許多，主動道了歉。婆婆有三件顏色、樣式相同的外套，那天捐贈的是較舊的，印章在另一件的口袋里。

婆婆的記憶出現偏差，加上女兒實際上不愿她去“芮可”，在沒弄清楚前，就急著討要說法。

蔣若旭回想著整件事，問葉莎：“你似乎不在乎，也不強迫她們道歉，據理力爭的、耿直的葉莎去哪了？”

“我的身份是店員，得理不饒人容易影響店的名聲。本來很多人對舊衣回收存在偏見，我們只能以更好的態度去化解刻板的印象。”她反問，“不過，我高中時有那么夸張嗎？”

雜志那件事后，她看開很多了好嗎。

女生淺笑嫣然，蔣若旭看到，她背后樹上的花瓣以優美的弧度落進了學校的池塘，漣漪逐漸擴散。

蔣若旭忽地停步，葉莎不解地看向他。

只聽他說：“我對你心動，不是因為用到爛大街的吊橋效應。”

他居然聽見了她的嘀咕！

7

葉莎未來得及組織好語言，蔣若旭就被實驗室的緊急電話叫走了。

回寢室后，她糾結了整晚，他真的對自己心動了嗎？是不是她理解錯誤，他是對她心動，但已是過去式？

她以為他們的交集早在高三的一次對話里畫上了終止符。

那日，她在食堂吃飯，蔣若旭突然坐在她的對面，沒頭沒尾地問：“你會為了其他人改志愿嗎？”

“我想到W大學外語，然后到國外嘗遍美食，我不會滿足于做可麗餅這一種甜點，”葉莎鄭重地回答，“我的回答是不會。”

“我會。”他卻目光篤定地告訴她，“我要報考W大的氣象學。”

再成熟穩重的蔣若旭，在她面前也是首次表露心意的少年，他有些不好意思，丟下約定就快步走了。但他忽略了，這番沒有前因后果的話對她來說是多么模糊不清。

葉莎超水平發揮，考進了W大經管系，蔣若旭考上的信息工程專業則是本校最熱門的專業。

假期，葉爸為獎勵她，專門關了店，組織了家庭旅游。

葉莎缺席了所有高中同學聚會，大學內也不曾和蔣若旭遇見。她常常憶起他原本要考的氣象學，又想到信誓旦旦地說“不會”的自己，不免覺得那時的他們都很稚嫩、天真。

年少的話語只占人生中極小的比重，猶如寫在沙灘上的字，能被一朵浪花瞬間沖刷掉，有時不只是驚天動地的巨變，微小的不同就能造成意外的走向。

但她總覺得心中留存著一個只有蔣若旭能解答的疑問。于她，蔣若旭不是寫在沙灘上的字，而是日積月累搭建起來的城堡，有小王子和玫瑰園。她怕問題問出，城堡會消失不見，干脆將一切深藏，躲在玫瑰園里輕嗅回憶的陣陣花香。

一切塵埃落定，蔣若旭已從新的軌跡上出發，她不該貿然打擾。直到他今天的話，才令她感覺心中的那個問題或許有正確的答案。但愿她邁出一步不會摧毀任何。

葉莎拿起手機想回復蔣若旭，但屏幕上跳躍的消息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第一個和她沒有直接關系：播音主持系的系花有了男友，有人拍下了他們在食堂吃飯的照片，男女主角都是葉莎的老同學——蔣若旭和孫鏡。

另一個和她有關：“芮可”未公開姓名的主投資人有意撤資，要運營下去，“芮可”必須拉到新投資或縮小規模。

“內部消息，神秘的投資人就是孫鏡的爸爸，她爸爸在互聯網巨頭公司工作，投資一個項目很簡單吧。”

“但蔣若旭不是在開發APP嗎？他們有什么理由在這時撤資？”

“想讓他專心于學業吧，蔣若旭輔修氣象學，孫鏡是播音主持系的，一起畢業工作，一個預測天氣，一個播報天氣。”

“他的第二專業是為她選的？這就是屬于理科生的浪漫？！”

葉莎無法看下去，屏蔽了所有群消息。

她閉上眼睛，有淚水緩緩地滑落，心仿佛沉在冰冷的海底。

拍照的日期是蔣若旭沒到店的周四，她甚至不知他有輔修專業。

為什么他要說那些話？

葉莎拉黑了蔣若旭，借口聽考研的講座，跟店長請了三天假。

第三天傍晚，“芮可”APP提前上線了，店長給她布置了新任務：“新投資代理人對你的鳳梨鑰匙扣特別感興趣，希望設計者能來親自向他闡述公司的理念和周邊的設計思路，而且，你對咱們公司的業務那么熟悉，我們一致認為你可以勝任這個職務。”

“新投資代理人？”葉莎愣住。

“沒人撤資，公司澄清了虛假傳聞，”店長鼓勵她，“等你的好消息。”

她顧不得傷春悲秋，趕了一篇報告，又演練了多遍，全力以赴地準備著見代理人。

等在餐廳里的，是西服革履的蔣若旭，他的表情似放下了一塊大石：“終于見到你了。”

“你？！”

“項目投資人是我叔叔，新代理人是我很正常，”蔣若旭正色道，“開始介紹吧。”

葉莎把報告遞過去，說到鑰匙扣時，被打斷了：“關于周邊，我不要冠冕堂皇的官方說辭。”他合上報告，“你的真實想法是什么？”

“你喜歡鳳梨，夠了嗎？”葉莎哽咽。他的咄咄逼人令她說出了真心話。

因為可麗餅玩偶裝，她知道了舊衣回收并義無反顧地踏了進去。大一社團招新，她毫不猶豫地選了當年人氣不高的“芮可”，可他不在。

社團人人都可以參與周邊設計，她畫了下意識想到的鳳梨，卻受到好評，做出了鑰匙扣。

想見不想見，皆是因為她太過喜歡他。

“我以為你沒有和我同樣的感覺，始終沒能直面你。”蔣若旭在她的身邊落座，輕柔地為她拭去眼淚，“我不是代表人，是太想見你，才讓店長編了個借口。不過，向叔叔介紹‘芮可并建議他進行投資的是我，我課多，抽不出空參加社團，就以這種方式和你站在一起。”

葉莎回想起加入社團不久，畢業的創始社員就得到了可觀投資，因此得以順利創業，難怪他沒來過就對回收流程很熟悉。

“為什么偏偏是氣象學？”

“需要精準的天氣預報員的不是你嗎？！美食節時，你對我說的話，你忘了？”蔣若旭看著她茫然的臉，學著她的語氣復述原話，“要是有精確到每小時的天氣預報該多好，紀錄片說有個職業叫天氣預報員，不依靠專業儀器測算卻非常精準！這樣，你不會因穿了不防滑的鞋站不穩，我也不會中暑。”

湊齊拼圖的葉莎恍然大悟。那日，她中暑，哪里記得清每句話。這個人倒是事無巨細全都印在了腦中。

“你啊，”蔣若旭伸出右手，無奈地捏捏她的臉，“就像鳳梨，表面堅硬，會劃破手掌，其實是為了笨笨地隱藏內里的酸和甜，有時酸的比重超過甜，自己還渾然不覺，裹著厚厚的鎧甲，一點也不肯透露。”

她實在太過想當然，別人一點暗示，內心就狂風大作，但起風的源頭，唯有蔣若旭。

他天天去“芮可”，是店長說她經常會和有事的店員臨時換班，也想替她做些事，好讓她沒那么累。

周四科研建模，蔣若旭實在走不開才缺席，他還慶幸她沒換班。

晚飯時，他恰巧和孫鏡在食堂遇到，對方想讓他做個宣傳網頁，他當面拒絕，卻被傳得沸沸揚揚。

蔣若旭憂愁地嘆氣：“工作、項目、讓我坐立不安的你，已經夠忙了。績點不夠讀研就難了。”

葉莎破涕為笑，雙手握住他的右手：“你能接受我這顆鳳梨嗎？”

“和接受無關，”他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宛若他的手心里握著世間最貴重的事物，音調高些，便會插翅飛走。

他的嗓音變得像蜂蜜一樣輕盈柔軟：“是喜歡。”

有果汁的香味傳來，剎那間，葉莎的心仿佛被這些甜蜜的分子托了起來，在空中翩然起舞。

做顆鳳梨沒什么不好。她想。

陽光穿過盛滿鳳梨汁的玻璃杯，折射出小小的不規則的虹，落在二人緊握的手上。

編輯/王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