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熠,呂曉鼎
(湖南師范大學法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我國古代監察制度作為皇帝耳目,受到歷代統治者的重視。宋代是封建皇權強化的開始時期,自然也不能忽視這一制度的功能作用。在宋人的政治觀念中,宋朝官僚體系最為重要的,除了宰相,就是臺諫。“考宋之立國,元氣在臺諫。”(1)《宋史》卷三九○《傳論》。因此,作為制度實施者的監察官員就受到了格外的關注,其選任也較其他官員更為嚴格。而我國古代官員選拔制度影響最為深遠的就是創始于隋代的科舉制度,它相較于前代的選官制度具有極強的公平客觀性,從而能夠選出具有真才實學的人才。
雖然,通過科舉考試進入仕途的官吏并非當然地成為監察官員。但是,由于臺諫在宋代政治中舉足輕重的地位,使得宋代監察官員的選任十分重視候選者的科舉出身。科舉出身對于臺諫官而言,類似于今日的學歷要求。因此,科舉制就成為了監察官選拔的第一道門檻。而且,從科舉制度的產生及效果來看,其逐漸瓦解了自東漢以來形成的地方士族勢力,消除了皇權行使的威脅,塑造了全國的政治認同。這實際上也在一定程度上防范了地方割據分裂。在這一方面上,科舉制的目的與監察制度的功能出現了重合。宋代作為兩項制度的大發展時期,其在面臨諸多內外威脅的情況下,仍然維持了政權的穩定。自宋代而后,中國歷史上再也沒有出現過政權亡于地方分裂割據的事情。
自曹魏創立九品中正制,國家的選官權完全落入士族之手。“五馬渡江”后,司馬氏勢單力薄,完全依靠士族才得以偏安一隅。固化的士族階級迫使皇權退居幕后。隋朝吸取這一教訓,改革選官制度。設立了通過考試來選拔官員的科舉制度,為寒門通向統治階級打開了通道,增強社會階層的流動性,以打破固化的階級,從而消除皇權的抗衡力量。因此,從科舉制度的產生來看,實際上其與皇權和其他政治勢力的此消彼長相伴。科舉制度使得選官權掌握在君主手中。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之下,一切制度設計均是以皇權為中心,為皇權而服務。皇權穩定,國家政治也就會穩定,這時往往也就處在治世。
到了宋代,這一關系體現得更加顯著。君權加強是宋代政治的一大特征。與此相伴,科舉制度也得到了迅猛地發展。這一時期的科舉制度主要呈現以下新的變化:
宋太祖以武將的身份取得皇位,尤其提防武將專權。有宋一代,均實行“重文輕武”的政策。科舉制度以文辭取士,大量文人進入統治階層,符合此種政策的需要。科舉考試成為選官的主要方式,僅科舉類別就包括“進士”“五經”“三史”“三傳”“九經”“開元禮”“明經”“明法”等,除了“進士”,其他各科統稱“諸科”,另外尚有武舉(2)薛德樞.宋代科舉制度改革與文化繁榮 [J].克山師專學報,1999,(2):34.。錄取人數也比以前朝代有了較大幅度的提高。據統計,兩宋時期通過科舉考試錄取人數達115427人,平均每年達到361人。這個平均每年取士人數,約為唐代的5倍、元代的30倍、明代的4倍、清代的3.4倍(3)張希清.論宋代科舉取士之多與冗官問題[J].北京大學學報(哲社版), 1987,(5):107.。
武則天時期曾經舉行過殿試,但并沒有成為固定的制度。直至宋太祖開寶六年,當時的翰林學士李防主管貢舉,太祖召對奏名進士時, 發覺其間可能存在舞弊情形,“會進士徐士廉等擊登聞鼓,訴防用情,取舍非當”(4)〔5〕《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四、卷一六。。太祖于是親自舉行殿試,殿試就這樣成為固定的制度。自此以后,殿試通過者,都被稱為“天子門生”。正如宋太祖晚年曾經總結,“向者登科名級, 多為勢家所取, 致塞孤寒之路, 甚無謂也。今朕躬親臨試, 以可否進退,盡革疇者之弊矣。”〔5〕天子通過殿試親自取士,這實際上也是君權加強的反映。
公元1034年(景祐元年),宋仁宗曾下詔“進士五舉年五十,諸科六舉年六十,嘗經殿試,進士三舉諸科五舉,及嘗預先朝御試,雖試文不合格,毋輒黝,皆以名聞”(5)《宋會要輯稿》七之一三《選舉》。。該詔書在當時顯然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明確了對于屢考不中或者殿試落榜者,只要堅持不懈,遲早也會以“特奏名”的資格入仕。宋代與西夏、遼、金等少數民族政權并列,各政權實際上都迫切需要人才。這種制度無疑使得士子堅持不懈地參加科舉,籠絡了天下士子之心。
除此之外,宋代科舉制度也限制主考官的權力以及大官僚與世家弟子的參考。從而防止形成穩固的人情關系以及世家借機再次染指政權。在考試形式與內容上,也不像明清一樣局限在四書五經,而是呈現出多樣化的特征,儒家、老莊、法家均有涉及。此外,還有糊名、謄錄等規則來保障考試的公平。
總之,宋代科舉制度的變化反映出魏晉以來士族地主的徹底沒落。君主通過考選制度這樣相對客觀的標準,在全國范圍內遴選人才,將選官權收歸自己。宋代君主吸收了魏晉士族專權、唐末藩鎮割據的教訓,通過選官制度的改革終結了貴族政治、武人專權,為皇權行使掃清障礙,進而使得以皇權為中心的各項制度能夠穩定發揮功能。同時,以此建構出了一支高素質的官僚隊伍,從而能夠有效治理這個多層級的、幅員遼闊的國家。故陳寅恪先生對此評價為“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6)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編[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245.。
專門的監察制度正式產生于秦漢時期。與前代相比,自秦漢開始,政權完全集中在皇帝手中,但是皇帝也是人,能力也不是無限的。當面對遼闊的疆域時,不得不雇傭大批官僚。同時為了能夠有效統治空前遼闊的疆域,秦漢采取郡縣制這一種自上而下的垂直治理模式,從中央到地方出現多層級的機構來行使治權。這實際上也就意味著君主要將手中的權力層層分給官僚,由其代表君主行使。而有權力,就必定需要制約。因此,就需要另行選用人員對行使治權的官員進行監督。此外,由于國家大事皆決于上,君主為了避免自身的決策失誤,也需要有臣下諫諍。秦漢帝國開創了完全不同于前代的政治制度,用專業的、完整的官僚體系治理龐大的國家。這實際上就是監察制度得以正式產生的原因。與此相應,就必然需要一批專門的監察官員來承擔這項工作。
到了宋代,制度的發展對于監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宋代在地方行政層級的設置上已經不再是簡單的郡縣二級。除了州縣之外,還有路府軍監等行政區劃。在這些行政區劃內部,還設置多個官職共同分割治權,彼此牽制。行使治權的官員增多,就必然會促使監察制度更加嚴密。因此,宋代地方監察形成了一種通判與監司構成的監察網絡。在中央層面上,御史與諫官的職權開始混淆。諫官由原本的諷諫君主之職開始轉向監察臣下,尤其是宰相。其實,宰相制度原本就是君主專制的輔助制度。比如《史記》中,從漢文帝與丞相陳平的對話可明顯表明設立丞相的目的是“上輔佐皇帝,協調陰陽,順應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撫四夷和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盡其責焉”。在丞相的權力中本就包含著監督官員與糾正君主的權力。秦漢初期的經典君相體制之下,皇帝并不直接介入行政權。此時相權的制約作用得以很好地發揮。自漢武帝設立內朝侵奪外朝行政權以后,皇權不斷擴張。首先就是削弱相權,剝離其中的監察權力,并將其置于皇帝之下。這表現為御史中丞率侍御史轉為外臺,成為相對獨立的御史臺。到了宋代,設置獨立的諫院,并規定宰相不得推薦諫官。這樣諫官成為皇帝的耳目,反過來制約宰相。諫官、御史這兩種主要的監察官員直接受皇帝控制。雙向并行的監察模式開始變為由上至下的單向模式。同時,監察官員也由唐代的吏部選拔,宰相任命改為由皇帝在備選名單中欽定。選任的程序是:先有朝廷下詔,令有資格的臣僚薦舉,然后再由皇帝在薦舉名單中任命。正如宋仁宗所指出的“祖法不可壞也,宰相自用臺官,則宰相過失無敢言者矣”(7)《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十九“仁宗明道二年”條。。正是基于監察制度發生的原因以及統治者監察指導思想的變化,宋代對于監察官的選任尤為重視,其選任標準比其他官員更加嚴格,也比以前監察官的選任更具有獨立性。
綜合來看,主要有以下標準:
如前所述,宋代監察制度主要是為了防止大臣結黨營私與地方割據,保障皇權穩定的。因此,如果監察官員畏懼、依附權臣,則根本無法發揮這一制度功能。史載宋代御史須具備“剛明果敢”“公忠鯁切”的政治品格。如,北宋仁宗皇祐三年(1051),規定御史必須“忠厚淳直、通實務、明治體”。北宋哲宗大中祥符四年(1011)八月,規定御史必須“政治尤異者,乃特除拜”。對于監察官員品德提出更高的要求,一是與百官之率的身份相適應,使被監督者信服。二是敢于打擊權臣,成為君主手中的利劍。
宋代監察制度的嚴密,所帶來的必然是監察官員職權范圍的擴大。監察權涉及行政,司法,軍事,經濟等各方面國家事務,有時監察官甚至直接參與案件的審理。這就決定了監察官必須對于各方面國家事務的操作相當的熟悉或者有著較高的學習能力,即必須通曉治國之術。因此,在選任監察官員時就自然而然地要求候選者學識淵博,知曉典章律令。考察一個人學識最有效率的方式也就是考試了。因此,科舉考試通過客觀的標準,保障了監察官員的素質,皇帝更是通過科舉來達到消解皇權威脅勢力的目的。這實際上也與監察制度的目的相合。

圖1 北宋太祖至哲宗七朝御史中丞的出身(8)賈玉英.宋代監察制度[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98.89.
由上圖可知,科舉出身的御史中丞達到了87%。雖然也有不由科第或出身不詳的御史中丞,但是他們還是能文或精通刑名,文化修養并不亞于科舉出身。南宋時即便偶爾有非進士出身者出任憲官,也必須先“特賜同進士出身”。而且,科舉考試的內容本來就是以儒家經義為主,參與者備考時,也在潛移默化地受到儒家倫理道德的影響,對于其道德素質也是一個促進。
空有滿腹經綸而無實踐經驗,尚不足以應對復雜的監察工作以及多變的官場情勢。監察官只有具備了豐富的從政經驗,尤其具有州縣一級或者在其他基層部門任職的經歷,才能廣泛接觸和熟悉民情,了解官場運作規律。等到身居臺諫之時,方能有針對性地實施監督(9)〔11〕程遂營.“二十四史”《循吏》、《酷吏》列傳與中國古代監察官的選任[J].北方論叢,2001,(1):124.230.,游刃有余地處理好各方政治利益的糾葛。因此,歷代無不強調監察官候選者的地方或基層任職經歷。宋代詔令“自非曾經兩任知縣,不得除監察御史”。宋代律令還規定地方監察主體,即路級監司和通判一定要有基層實踐歷練的經驗。比如,北宋太宗淳化四年(993)10月曾規定“自今京朝官未歷州縣,不得任知州、通判”。南宋府、州的通判,仍舊以“兩任州縣有關升狀”者充任〔11〕。
“事為之防,曲為之制”出自《續資治通鑒長編》所載的太宗即位詔書。意思是制定一些條條框框,限制為官者的權力,并使之相互牽制,以強化中央集權。宋之前的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又一個分裂動蕩時期。這一時期的典型特征是地方擁兵自重,靠武力稱王稱帝。后晉的成德節度使安重榮甚至說出了“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耶!”這樣完全無視中國古代政治秩序與合法性的話語,這實際上反映了當時軍閥們的普遍思想。更何況,宋太祖本身就是以武人的身份通過兵變而奪得皇位,就更加重了宋朝統治者對于君權旁落,地方割據的擔憂。基于此,宋代從一開國就從理論上總結了唐末藩鎮割據、宦官專權以及五代十國天下大亂的歷史教訓,從官制、法律等方面貫徹互相牽制以加強中央集權與君權的思想,史稱“國朝立法,以洗晚唐五季之惡習,歷變多而慮患之法”(10)張希清.論宋代科舉取士之多與冗官問題[J].北京大學學報(哲社版), 1987,(5):107.。同時,宋代君主十分忌憚重臣專權,尤其是武將擅權。這就導致了防止大臣結黨營私和地方割據在宋代統治者的監察指導思想中是第一位的。正如蘇軾所評論的:
臺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耶?將以折奸臣之萌也。(11)《宋史》卷三三八《蘇軾傳》。
可見,從中央相權的一分為三到地方治權的分立牽制,宋朝采取分割的方式,不斷削弱官僚的權力。因此,自宋以后,再也沒有出現如南北朝及五代十國那樣嚴重分裂割據的局面。但是,也由此帶來了宋代官僚機構空前龐大。正如韓非子所說“明主治吏不治民”。君主則需要依賴監察制度來實現對官僚系統的管控或監督。監察制度就自然需要更加嚴格、細密,以適應官制的變化、官員的增多,從而使其更具針對性,并進一步實現互相牽制,強化集權的監察目的。而制度的運行最終還是需要人來實現,自然對監察官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宋朝結束了五代十國的分裂動蕩,國家政權重新趨于穩定。安穩的環境帶來人口的快速增長。根據《宋會要輯稿·食貨十一》及《宋史·地理志》記載,紹圣元年戶數為19120921戶,而到了崇寧元年,戶數為20264307戶;《文獻通考·卷十一》記為20019050戶。北宋人口數量變化大致如下圖(12)田昌五,漆俠.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第三卷)[M].濟南:齊魯出版社,1996.28.:

圖2 北宋人口數量變化圖
宋代全國戶口最多的一年為大觀四年,當時的總人口約在1.044億至1.252億人之間(13)何忠禮.宋代戶部人口統計考察[J].歷史研究,1999,(4):98.,人口已經突破了一億大關。南宋由于僅占半壁江山,又加之宋金戰爭的影響,人口較北宋少。但就自身而言,從紹興到嘉定年間,戶數也從1109萬增至1267萬(14)田昌五,漆俠.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第三卷)[M].濟南:齊魯出版社,1996.29.。在這樣一個農業大國,原有土地無法適應人口的增長,則必然會開墾新的土地。下表為北宋從太祖至神宗七個年度的墾田數:

表1 北宋自太祖至神宗七個年度的墾田數
可見,北宋年間,墾田數量快速增加(15)何忠禮.宋代戶部人口統計考察[J].歷史研究,1999,(4):50.,由此帶來糧食產量的增加。《宋會要輯稿·食貨六之一一○》載:
臣詢之老農, 以謂湖( 指明州廣德湖) 未廢時, 七鄉民田, 每畝收谷六、七石, 今所收不及前日之半, 以失湖水灌溉之利故也。
由此可知,在北宋滅亡之前,明州地區的民田畝產量達六、七石,這個糧食產量在當時是較高的。又高斯得《恥堂存稿· 五寧國府勸農文》載:
浙人治田, 比蜀中尤精, 土膏既發, 地力有余, 深耕熟犁, 壤田如石, 故其種入土, 堅致而不疏。苗既茂矣。大暑之時, 決去其水, 使日曝之, 固其根, 名曰靠田。根既固點, 復車水入田, 名曰還水, 其勞如此。還水之后, 苗日以盛, 雖遇早嗅, 可保無憂。其熟也, 上田一畝收五、六石; 故諺曰: 蘇湖熟, 天下足。
在精耕細作之下,江浙一帶的糧食畝產量達到五、六石。北方地區的情況,據《宋會要輯稿·食貨六三之八一》載:
元祐二年十月九日, 河東路經略司干當公事陳敦復言: 本路進筑堡寨, 自麟石解延南北僅三百里, 田土膏腆, 若以廂軍及配軍營田, 一千頃可入谷二十萬石。
此外,糧食增產促進了國家稅收的增長。以北宋至道末年及天禧末年實收租稅為例:至道末年谷物31707000石,天禧末年谷物32782000石,增長1075000石(16)梁方仲.中國歷代戶口、田地、田賦統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288.。更為重要的是:在宋代,重農抑商的政策有所松動,商業較前代獲得了長足的發展。《清明上河圖》就是宋代商業繁榮的真實寫照。商業繁榮推動了民事法律關系的活躍(17)于熠.論唐宋商事法律制度變遷及其歷史意義[J].求索,2013,(3):71.。無論是典當、買賣、抵當,還是海外貿易,均需要征收商業稅。如宋太祖開寶二年開始征收契稅,稅率為2%。以后有所增加,南宋時更增加到10%,但實際交納各種雜費不止此數(18)范忠信,陳景良.中國法制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288.。同時,北宋出現了紙幣,更標志著商品經濟發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稅收是國家重要收入來源,可以說是經濟命脈。承擔征稅任務的就是各級官吏。宋代農業產量的增加以及商品經濟的發展,帶來了大量的財政稅收。這實際上給了官吏有財可貪,上下其手的機會。當商品經濟的交換原則在社會上通行時,唯利是圖,金錢至上的觀念也在侵蝕著傳統“義理”的堤防。這種情況不僅使社會風氣日益敗壞,而且使士大夫階層“嗜利如命”(19)江必新.宋代“嚴貪墨之罪”述論[J].西南師范大學學報,1986,(2):37.。同時,政治上不斷趨向集權更無法適應經濟的變化,致使制度建設滯后,給不法官吏可乘之機。由于這些官吏是皇權在地方的代表,直接與百姓接觸,他們一旦貪污,百姓是最能夠感同身受的。同時,這樣也會直接損害皇權的威信,進而威脅封建國家的穩定。所謂“官逼民反”,也正是這個道理。因此,重懲貪墨這一思想就必然會貫穿到宋代的制度建設中。趙翼在《廿二史劄記》云“宋以忠厚開國,凡罪罰悉從輕減,獨于贓吏最嚴”。如果官吏貪污敗露,一般有司法機關依法進行懲罰。可貪污一旦發生,對國家公信力造成的損害是難以彌補的。這種司法機關事后監督的方式,完全處在被動地位。因而,建立事前監督,將損害降到最低就是極為重要的。監察制度就可以發揮這樣的事前監督功能,無論是御史還是諫官,均可以主動出擊,糾舉彈劾不法官吏,他們也可巡察地方、參與司法。可以說,監察制度貫穿了事前、事中、事后監督。宋代國家財政收入的大幅增加以及北宋中后期,官員設置疊床架構和每年給予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大量的歲幣等,財政負擔日益沉重,這使得國家更需要牢牢掌握財政,也更加需要嚴格、細化監察制度以服務于治貪和穩定政權的目的。制度的效果一方面在設計,另一方面則在于選人得當。因此,監察官選任的進一步嚴格化、細致化也就是題中應有之義。
在宋代科舉制發展及監察官選任嚴格化、細致化趨勢之下,監察制度在治貪這個方面取得了較為良好的效果。
首先在治貪上,監察制度的網狀化將各級官吏納入監督之中,使得一部分官吏受到威懾,不敢冒法。《燕翼治謀錄》卷三載:
到鄰郡饋送酒, 皆歸之公努, 換易答之, 一瓶不敢自飲。
宋太宗趙光義,也曾感慨道:
后晉和后周時外則侯伯不法, 態其措斂, 內則權幸用事, 貨賂公行, 百姓未納王租, 先遭率斂… … 嗽嗽蒸民, 何所告想! … … 近年以來, 頗革此弊,百僚守法, 兆民舒泰, 雖未能還淳返樸, 亦可謂小康矣”。致使國家財力雄厚, 天下支用, 悉出放三司(20)《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十四。。
嚴懲貪官的官場政治也使得一些官吏自覺遵紀守法,嚴于律己。如乾道淳熙年間, 有位于朝以饋送及門為恥; 受住于外, 以苞首入部為羞(21)〔25〕〔27〕宋采義.宋代懲治貪官的斗爭[J].史學月刊,1990,(5):25-43.。還有婦孺皆知的清官包拯告誡子孫:
有犯贓者, 生不得歸本家, 死不海葬大瑩(22)《日知錄》卷十三《除貪》。。
太祖、太宗兩朝在反貪上取得了巨大的成績。據《宋史》和《長編》記載, 太祖、太宗兩朝,贓官棄市者達50 余人,杖流除籍者更多〔25〕。由于選任得當,監察官員敢于糾舉不法。如仁宗寵妃張貴妃的伯父張堯臣因為張貴妃的關系而升任三司使,此舉遭到了知諫院包拯的激烈反對,仁宗不予理睬。包拯依舊諫諍,言辭激烈。仁宗只好作罷。正如民謠所言“朝廷無憂有范君,京師無事有希文”。包拯秉公辦案,歌謠唱道“關節不到,有閻羅老包”(23)單衛華,賴紅衛,張相軍.中國廉政文化史[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0.216.。可見民間百姓對于這些監察官吏的工作成效的認同。
宋代是歷代中農民起義最多的朝代。兩宋發生的農民暴動起義共有300多次,平均1.4年一次。一般來說,農民頻繁暴動起義一般發生在封建王朝的中后期,然而宋朝從剛建立起就面臨頻繁的農民暴動和起義。更何況,宋朝還要受到北方少數民族不斷的軍事侵擾。內憂外困之下,宋代依然能保持政權的穩定,創造繁榮的經濟與輝煌的文化,這中間不無監察制度的作用。嚴密細致的監察使得帝國高層能夠對地方實行有效的監控,將威脅政權穩定的行為控制在較小的范圍之內。同時,監察亦能及時發現并處理不法官吏,緩和矛盾。孝宗朝農民起義次數, 從高宗延炎年間的平均每年十四次, 一下降到淳熙年間的每年平均1.6次〔27〕。而且,在廟堂之上,兩宋雖有權相,卻沒有危及皇權。究其原因,實際上就是臺諫官選任權收歸皇帝和臺諫合一形成了一股遏制宰相權力的合力。如仁宗朝,左司諫韓琦彈劾宰相王隨、陳堯臣和參知政事韓傹、石中立等四人竟同日被罷免。還有北宋末年的權臣蔡京。臺諫“交論其惡”,蔡京就遭到罷免。
總之,嚴密細致的監察官選任制度所選拔出的監察官員保障了設計精密的監察制度得以高效運行。這使得宋帝國龐大的官僚系統處在長效的監督之下。兩宋在政治上極少出現如前代權臣專權篡位的情況。同時,這也是內部農民戰爭、外部少數民族政權雙重威脅下的宋帝國仍然能保持三百多年長治久安的原因之一。
不難看出,監察制度是宋代皇帝監控龐大繁雜的官僚系統,治理具有復雜機構、遼闊疆域的國家的重要工具。這必然要求選拔精英來實現監察功能。但是,我們也可清楚地看到監察制度作為加強君權的工具屬性,即監察官的選任必然受到皇帝意志的左右。綜合來看,宋代監察官選任具有如下的進步性與局限性。
1.標準嚴格與程序嚴密并舉
從前文的分析中就可以看出宋代監察官選任的三條標準,涵蓋了品德、才學、經歷三個重要方面,并且定下了極高的要求。通過科舉選拔出的大批準官員中,再以這三條標準進行選拔,可謂優中選優。如蔡襄指出:
御史選任法苛細,多不得人(24)楊士奇《歷代名臣奏議》卷一六五《選舉》。。
雖然是批評,但從側面反映了監察官選任的嚴格。
其選任的三條主要標準即品德、才學、地方經歷,更是受到了時人的稱贊。
宋人林駉評論:
國朝之任御史者亦如唐人按劾之任,其清勁忠列尤過之(25)林駉《古今源流至論·續集》卷六《臺官》。。
袁說友對重視地方經歷這一標準十分稱贊:
蓋州縣之官皆諳歷民事之久,其利與害又前日之所備聞者,彼一旦有能言之隙,而陛下更責以愛民之事,將有竭誠罄慮,盡思其所以在民者以為說。一說行則一利在民,一利興則天下受賜(26)袁說友《東塘集》卷八《論臣職當先民事》。。
同時,任用監察官員也有一套嚴密的程序。人選的確定必須上奏皇帝,保證獨立性。正如時人所言:
執政、侍從、臺諫、給舍之選與三衙、京尹之除,皆朝廷大綱所在,故其人必出人主之親擢(27)《宋史》卷四○一《紫中行傳》。。
重要官員的選任權收歸皇帝之手,監察官只對皇帝負責,這對于相權是一種嚴重的削弱。如宋仁宗朝:議者譏宰相但奉臺諫風旨而已(28)蘇軾《東坡全集》卷五一《上皇帝書》。。
臺諫與宰相的位置出現了反轉,甚至如蘇轍所言:
當時所用宰相二、三十人,其進退皆取天下公議,未嘗輒出私意,公意所發常自臺諫(29)《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七二。。
這樣使得監察不必受制于作為行政首長的宰相,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監察官淪為政治斗爭的工具。除此之外,宋代御史回避法的制定,也大大提高了監察效果,正如時人評論該法的效果:
使御史彈劾之際無所顧避,而得盡公議也(30)《續資治通鑒長篇》卷四一五。。
這樣的一套制度設計,一方面防止了不法之徒肆意妄為,安插親信,另一方面,也是一個再篩選的過程。監察官任用的標準如此之高,使得監察機構在澄清吏治方面較為有效地發揮了職能。宋朝那些名垂青史的官吏如包拯等大部分都曾經擔任過監察之職。
2.考試選拔的同時注重儲才
宋代是科舉制度的普及化時期,科舉名額大大增加,這吸引了眾多士子參與其中,形成了廣泛的政治認同。宋人對于科舉制度具有很高的熱情。時人田況在《儒林公議》中描述:
太宗臨軒放榜,三五名以前皆出貳郡符,遷擢榮速。陳堯叟、王曾初中第,即登朝領太史之職,賜以朱韨。爾后狀元登第者,不十余年皆望柄用,人亦以是為常,謂固得之也。每殿庭臚傳第一,則公卿以下無不聳觀,雖至尊亦注視焉。自崇政殿出東華門,傳呼甚寵,觀者擁塞通衢,人摩肩不可過,錦韉繡轂角逐爭先,至有登屋而下瞰者,士庶傾羨,讙動都邑。洛陽人尹洙,意氣橫躒,好辯人也,嘗曰:“狀元登第,雖將兵數十萬,恢復幽薊,逐強虜于窮漠,凱歌勞還,獻捷太廟,其榮亦不可及也。”
足以可見宋代中第后之盛況以及科舉考試在宋代朝野中的重視程度。
同時,考選制度應該也必須包含這幾種精神:公開平等,競爭擇優,量才使用,內部管理(31)李靜.古代中國選官制度檢討與啟示[J].寧夏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2008,(10):54.。科舉制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力求實踐這些精神,如根據考試成績劃分不同等級及安排不同職位、糊名、謄錄法等。
歐陽修對于彌封、謄錄制度有這樣的評論:
竊以國家取士之制,比于前世,最號至公……又糊名、謄錄而考之,使主司莫知為何方之人,誰氏之子,不得有所憎愛厚薄于其間。
通過科舉制,國家擴大了人才選拔的范圍,使很多貧寒子弟通過讀書得以進入統治階級,大大提高了官員的素質、增強了社會流動性。宋代科舉制的普及,避免了世家大族為爭奪政權而相互傾軋,保障了統治階層內部的穩定。宋人對于這一變化有著準確的評價。鄭樵《通志·氏族略序》說:
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狀,家有譜系。官之選舉必由于簿狀,家之婚姻必由于譜系。……此近古之制,以繩天下,使貴有常尊,賤有等威者也。所以人尚譜牒之學,家藏譜系之書。自五季以來,取士不問家世,婚姻不問閥閱,故其書散佚而其學不傳。
取士不問出身,這正是科舉制度不同于前代選官的最大特點。因此,在這一制度下,世家大族自然難以保持其勢力與皇權相抗衡了。袁采《袁氏世范》卷一《子弟貪繆勿使仕宦》所云:
士大夫試歷數鄉曲,三十年前宦族,今能自存者,僅有幾家。
宋代科舉制不像唐代那樣, 存在著以往薦舉制度的眾多弊病, 也不像明清兩代以八股文取士, 表面上嚴格到殘酷的程度, 動輒興起科場大獄, 實際上卻腐敗不堪,形同“焚書坑儒”(32)何忠禮.科舉制度與宋代文化[J].歷史研究,1990,(5):135.。監察官員往往都是從在科舉考試中名列前茅的人中間選拔,使國家能夠快速準確客觀地選擇出能夠勝任其職之人。
1.工具性導致政府過度依賴
監察機構自東漢開始就已經成為了一個獨立的機構,但是實際上這種獨立在封建社會無法擺脫皇權的控制范圍。監察總的目的不是為了伸張民權,抑制皇權,而是為了維護皇權,限制官權(33)邱永明.我國古代監察制度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40.。那么,作為其組成部分的監察官選任制度自然也體現出對于皇權的依賴性。所選之人也都是皇帝治官之工具。每當權臣當政時,監察又不可避免地帶有極大的附庸性。南宋時期,監察發揮的作用遠遠不如北宋,時人多有議論。
祖宗時臺諫論事,或一章不從,至于十余章,而未嘗遽已,言茍不行,則繼之。今之論事者或一再不從,遂不敢復言(34)王十朋《梅溪集·奏議》卷一《應詔陳弊事》。。
朱熹也指出:今之言事官欲論一事一人,先探上意如何,方進文字(35)朱熹《朱子語類》卷一一二《論官》。。
在這種情況下,監察官員必然從維護綱紀的風憲之官異化為打壓政敵的工具。時人雖然看到了這一現象,卻囿于時代的局限,無法認識到封建專制之下無論是監察權力還是權臣的權力實際上都是皇權的延伸,最終服務于皇帝這一根本原因。宋代監察制度的首要目的就是防止大臣結黨營私與地方割據。監察本身的依賴性決定了監察官在選任上完全受控于皇帝,而監察官選任的受制于人反過來又強化了監察整體為皇權服務的工具性。在反貪方面,在太祖、太宗朝得到了很好的效果。但是,必須指出的是,隨著宋帝國統治的穩定,貪腐風氣有所抬頭,反貪力度也開始減小。可見,監察效果完全取決于皇帝,反貪也取決于皇帝的態度。正如《宋史·刑法志》所云:
紹圣以來,連起黨獄,忠良屏斥,國以空虛。徽宗嗣位,外事耳目之玩,內窮聲色之欲,征發亡度,號令靡常。于是蔡京、王黼之屬,得以誣上行私,變亂法制。……由是吏因緣為奸,用法巧文浸深,無復祖宗忠厚之志。窮極奢侈,以竭民力,自速禍機。靖康雖知悔悟,稍誅奸惡,而謀國匪人,終亦末如之何矣。
封建王朝的反貪僅僅是在維持自身政權穩定的范圍之內才得以展開。
此外,科舉制度本身是君主為了徹底破壞門閥士族制度、穩固皇權的一種手段。宋真宗在其《勸學文》中,更是露骨地把功名利祿作為勸學手段,從而將這種制度的階級實質暴露無遺。它清楚地告訴人們:科舉制度歸根結底是封建帝王網羅士人的工具,也是讀書人獵取功名的階梯(36)何忠禮.科舉制度與宋代文化[J].歷史研究,1990,(5):135.。宋代將選任權收歸皇帝,完全對皇帝負責。選任權操于他人之手,監察效果往往取決于操控者的意志,甚監督操縱者了。
2.考試缺乏針對性導致專業性降低
所謂宋代監察官員的考選制度,實際上就是科舉制度,換言之,并沒有一套專門針對監察官員的考試制度。科舉制度作為我國從隋唐至清末的主要選官制度,并不僅僅包含監察官員的選拔,行政、司法等官員也一般是通過科舉制度進行選拔的。選官制度的同一性以及考試內容大部分都是儒家經典,使得監察官員實際上與行政、司法官員并沒有多大區別。對于這種考試制度,宋人富弼曾指出正式確立的殿試有三短:
殿試考官泛取而不擇,一短也;一日試詩、賦、論三篇,不能盡人之才,二短也;考校不過十日,不瑕研究差次,三短也。
雖然殿試制度最后仍然存在,但是富弼的這番言論也不無道理,并引起了當時的重視。對于考試內容,宋人之間出現過策問還是詩賦之爭,王安石曾對考試內容有過評論:
課試之文章,大則不足以用天下國家,小則不足以為天下國家用。
而且官員經過皇帝的任命,可以進行選調。這實際上就造成了監察官專業化程度較低,監察隊伍職業化更無從談起。
3.形成新的利益集團
通過科舉,宋代大批讀書人進入仕途,完成了知識分子向官僚的轉化,形成了真正的士大夫階層,他們與皇權相結合,共同維系著封建國家的政治命運(37)郭學信.科舉制度與宋代士大夫階層[J].山東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96,(6):52.。對于同一年參加科舉考試的人,常常互稱“年兄年弟”,具有很強的認同感。科舉制度衍生出門生座主,中第者都是當年主考官的門生。這實際上形成了新的一種官場關系。以后的官場生涯中,他們可以互相提攜,事實上成為一個利益共同體。這樣又如何公正執法,發揮監察之效?
宋代的科舉制以及監察官選拔制度適應于當時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進一步發展。監察總的目的是保障君權,避免重蹈五代十國混亂的政治局面,維護政權的穩定。這就必然要求作為制度承擔者的監察官們在選任上更加嚴格、細致。經此選拔出的監察官員們又保證了監察制度的高效運行,促成了國家管理的有效實現,使得宋代在面對此起彼伏的農民戰爭和眾多少數民族軍事力量的威脅下仍然能夠創造輝煌的經濟文化。傳統在當代仍然具有相當的延續性。今天,我國所面臨的社會問題更加復雜,國家管理體系亟須進一步完善。為了實現管理體系的現代化,與此相伴的監督機制就必然需要更加嚴密。在組織機構建立的初期,通過選調現有的人員可以保持組織運作的效率以及目標功能的實現,同時又能適度地與舊制度割裂,強化新建組織的功能(38)楊曉楠.國家機構現代化視角下之監察體制改革——以香港廉政公署為例[J].浙江社會科學,2017,(8):23.。目前,我國各層級的監察委員會剛剛建立,在《憲法》與《監察法》中初步搭建起了制度框架,但這是遠遠不夠的。要保障監察的法治化,后續有必要出臺《監察委員會組織法》《監察官法》等相關的法律法規予以全面規制。而這其中就應當包括監察人員選任制度的清晰設計。通過考試這樣相對公平客觀的方式以及進一步細化相關標準,使監察隊伍擁有穩定的人才來源,確保高素質、專業化的人才保障,從而確保監察制度的功能得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