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府詩《東門行》的梗磔之氣

◎文/胡塵里

漢樂府詩是我國古代民歌大匯集，其中不少有趣有味，故事性強，引人入勝。且看下面這一首:

出東門，不顧歸。來入門，悵欲悲。盎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拔劍東門去，舍中兒母牽衣啼：“他家但愿富貴，賤妾與君共哺糜。上用倉浪天故，下當(dāng)用此黃口兒。今非！”“咄！行！吾去為遲！白發(fā)時下難久居。”

這首《東門行》屬于漢樂府詩的《相和歌辭·瑟調(diào)曲》，其詞多為里巷雜唱街陌謠謳。詩中描寫的是一個貧民在無衣無食的絕境中不得不鋌而走險，是漢代樂府民歌中思想最激烈、斗爭性最強的一篇作品。

此詩白話大意為：大男人出了東門，不管不顧。回家進門卻惆悵悲苦。甕里沒有多的糧食，再看衣架上沒衣服。拔劍出門去，娃他媽拽著襟袖放聲哭：“別人家圖的是富貴，我情愿和你一起喝稀糊糊。看在上有青天、下有碎娃的份，你可別犯糊涂。”男人怒懟：“哼！走！現(xiàn)在要不去，我就遲了！這種苦日子誰知還能活幾天？”

這位主人公想干什么？文內(nèi)并未交待得清楚，但可以想見，他要干一番出格暴烈的舉動，是偷盜搶掠？還是嘯聚山林，跟某些人拼老命？不說明反而給讀者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間。吃沒吃，穿沒穿，還有什么活路呢？反正是冒險不要命。無衣無食，這比出去冒險更嚴(yán)重。要么凍餒待斃，要么拼一腔熱血，同命運作最后的決斗。這就是此詩的高潮，道出了那個時代的愛與恨，以及對于生與死的人生態(tài)度。

這篇詩歌采取了雜言形式，但是由于用字簡練，句子長短相濟，讀來有頓挫流離之感。或三言起首，或七字貫接，或五言連續(xù)，抑揚頓挫，時而鏗鏘，時而流暢，靈活多變，足顯民間歌謠風(fēng)味。語言樸素自然，情感充沛，讀之朗朗上口，怦怦撞心，有沖決滌蕩之快感。夫妻對話，生離死別，慘烈震驚。妻子哀哀哭勸，凄婉絕望，肝腸寸斷；男人悲而生恨，怒火中燒，關(guān)西莽漢倔強發(fā)狠的錚錚硬氣赫然呈現(xiàn)。這就是此詩作的動人之處。

此詩古來被評為“硬瘦悲苦之中有梗磔之氣”，堪稱當(dāng)時貧苦百姓追求生存尊嚴(yán)的絕唱。讀之思之，問答悲泣怒吼之聲仿佛在耳，貧寒家中不幸慘狀歷歷在目，活脫脫一出獨幕劇，情景盎然，有聲有色。詩圣杜甫曾有“必若救瘡痍，先應(yīng)去蟊賊”的呼聲，可看作是對這首民歌正義性的歷史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