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不可雕”之辯說

◎文/福建·宋志堅

流傳千古的“朽木不可雕”之典，出于《論語·公冶長》。孔子發現他的弟子宰予（也叫宰我）居然在大白天睡覺而怒不可抑，他說的那句話就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于予與何誅！”而且由此感慨，說我本來都是“聽其言而信其行”的，從今之后，卻要“聽其言而觀其行”了。

宰予真是不可雕之朽木嗎？

在《論語·先進》中另有一條，說在孔子的學生中，德行好的有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善于辭令的有宰我、子貢，擅長政事的有冉有、季路，通曉文獻知識的有子游、子夏。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在此列出只有十人，堪為孔門“十大弟子”，宰予就在其列。

宰予確實很有作為。楚昭王原想重賞并重用孔子。令尹子西竭力反對，他怕孔子反客為主，勸諫時反問楚昭王的，一是您“出使諸侯的使者有像子貢這樣的嗎？”二是您“宰輔國相有像顏回這樣的嗎？”三是您的“將帥有像子路這樣的嗎？”四是您的“各部長官有像宰予這樣的嗎？”（參見《孔子世家》），在子西眼中，宰予又大大進了一步，成為孔門“四大弟子”之一。

由此觀之，宰予不是朽木，他終于被雕琢成器，孔子的那一句狠話是不對的。

宰予大白天睡覺而被孔子臭罵，當在其青少年時期。那時的宰予，可塑性極大。當老師的，切忌如此一口咬定自己的弟子是不可雕琢的“朽木”。宰予能言善辯，他與孔子曾為“服喪三年”是否合理有過爭辯。所以有學者認為，孔子臭罵宰予，與他們之間的價值觀不同有關，看來宰予的大白天睡覺，很可能是因為他并不完全信服孔子的學說。然而，如果認為學生在老師講課時睡覺，還敢與老師在有關“禮”的問題上爭辯，就是“朽木”與“糞墻”，那就是觀念上的偏差了。作為教育家的孔子，留給后人的，不僅有經驗，也有教訓啊。

孔子是竭力提倡中庸之道的。子思釋“中庸”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庸。”在對待宰予的問題上，孔子既未做到“中”，將“喜怒哀樂”全都悶在心中，亦未做到“庸”，使所發的“喜怒哀樂”全都“中節”，可見“中庸”之不易。所以，對于孔子的這次失態與失言，我覺得可以理解，因為他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之常情。

孔子的可貴，在于他沒有真的把宰予當作不可雕之朽木。證據就是孔子并沒有將他逐出師門，宰予也終于被雕琢成器，并對孔子也予以高度評價：“以予觀于夫子，賢于堯、舜遠矣。”《論語·學而》有言：“吾日三省吾身”。這話雖是曾參說的，大致也源自孔子。“朽木不可雕”云云，或許就是他那天“三省吾身”的內容之一。倘若孔子沒有自我反省，從此便將宰予打入另冊，那么，他們的師生關系或許早就破裂，宰予的前程，或許也從此就被毀了。

司馬遷所作之《仲尼弟子列傳》說：“宰我為臨菑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孔子恥之。”大概要以此證實“朽木之不可雕”。《史記索引》說“《左氏傳》無宰我與田常作亂之文”，并對此提出質疑。我想也是。宰我說孔子“賢于堯、舜遠矣”，當在孔子去世之后，要不，孟子是不會說“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不至阿其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