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無言的囑托

張達明

著名作家二月河，生前在談起早逝的母親時，總是淚盈眼眶：“母親40歲那年，突患腦血栓，一病不起，去世時年僅45歲。她臨終前，緊緊抓住我的手，仿佛要說什么。卻未能表達出來，我的心像碎了一般。”

二月河的母親叫馬翠蘭，是一名老八路，雖然沒念過一天書，卻寫得一手漂亮字，寫出的文章也充滿了戰斗激情。由于經常轉戰南北，她練就了一身男人都少有的作戰本領，并學會了抽煙喝酒。不僅煙癮大，酒量也大，一天需抽兩包煙，酒一頓能喝七八兩，脾氣也不怎么好，動不動就發火。二月河從小就非常懼怕母親，怕到唯命是從的地步。

二月河5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讓他幼小的心靈第一次朦朧認識到母愛的無畏。當時，馬翠蘭任河南欒川縣公安局偵察股長。那年深秋的一天，他隨母親下鄉辦理案子。當晚，母子二人借宿在一個農戶家。這是一戶很窮的人家，不僅床上鋪蓋的是麥秸稈，就連房門也是麥秸稈編織的。草草吃過晚飯后，母親對他說：“我有事還要出去一下，你一個人先睡。”當時，野狼經常在那一帶出沒，叼走孩子是常有的事。臨走時，母親擔心二月河出事，就點了一根松明子放在床頭，目的想起到嚇唬野狼的作用。母親走后，二月河很快就睡著了。母親回來時已是凌晨兩點，她也是太累了，連衣服也沒脫就躺在二月河身邊睡下了。剛躺下，她忽然聽見床底下傳來呼呼的喘氣聲，立即警惕地翻身起床，二話沒說就抽出了手槍，對著床底下就開了一槍。隨著一聲槍響，就見一只大灰狼從床底下慘叫著竄向了門外。二月河也被刺耳的槍聲驚醒，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母親一把將他緊緊摟在懷里，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說：“你要是被狼叼走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啊。”這也是他記憶中，唯一一次看到母親的眼淚。

二月河真正讀懂母親，是在他1967年高中畢業后回到山西昔陽縣的老家。在老家的屋墻上，到處是刻刻畫畫的字跡，他問母親，母親不肯說，問得緊了，母親才不好意思地告訴他，那是她當年為了學文化，和一位念過幾年書的本家哥哥用磚塊在墻上練字留下的。二月河終于明白，母親為什么沒有念過一天書，卻寫得一手好字的秘密。尤其看到母親不分晝夜地工作，累得即將睡著時，就用煙頭在自己的手腕上燙的情景，更讓二月河感動不已。

二月河還未來得及細細品嘗博大的母愛，年僅40歲的母親卻在他回來不到半年后突然患了腦血栓，雖經多方醫治，病情卻一點沒有好轉，直至臥床5年后去世。臨終前，母親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愿放開，仿佛有許多話要說，最終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只有眼淚無聲地從臉頰不斷滑落。那一刻，他的心像被車輪碾碎了一般，隱隱感覺到母親的雙手無力地從他的手心慢慢松開……

二月河帶著對母親的無限思念步入了軍營。他所在的部隊作為軍隊工程建設的主力軍，常年隱居在山溝里修建戰備工程，每天高強度的勞動累得他幾乎散了架，而此時也是對母親思念尤為強烈的時候。為分散注意力，他想方設法借來了大量的中外名著閱讀。每當夜深人靜戰友們都已進入夢鄉時，也正是他閱讀的好時機。回憶起躲在被窩里用手電筒讀書的情景時，二月河感慨萬千：“我那樣做不為別的，只為不讓那流金淌銀的好時光白白溜去，更為了尋找母親無言的囑托。”

也正是有了10年軍旅生涯的閱讀經歷，為二月河的創作奠定了堅實基礎。1978年，他轉業到河南南陽市文聯，經過幾年的精心準備，于1984年著手撰寫“帝王系列”歷史小說的創作。這對于只有高中文化的二月河來說，絕不輕松。他曾在寫到中途時，有了打退堂鼓的念頭，這時，母親堅毅的面容就會浮現在眼前，促使他又重新拿起了筆。

在母親無言囑托的激勵下，他以驚人的速度，在短短10多年時間里，完成了《康熙大帝》《雍正皇帝》和《乾隆皇帝》“帝王系列”歷史小說的創作，向讀者奉獻了400多萬字的精神食糧。

在談到創作的動力時，二月河說：“母親留下的堅強意志和克服困難的毅力，使我大腦的發條總處在滿負荷的狀態，尋找母親無言的囑托，是我永遠也做不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