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著(外二首)

◎李莊

我見過跪著的羊、 跪著的牛、 跪著的狗

我甚至在動物園見到一只

跪著的老虎

鐵籠的一側(cè)還匍匐著一棵名叫地柏的樹

據(jù)說跪了五千年

當(dāng)然， 見過最多的還是跪在土地上的人

可我從來就沒見過一條跪著的魚

它們舒展著身子奔向大海

即使死了也直挺挺地躺著， 用一只眼

斜視著你的膝蓋

一只眼凝望著天空的蔚藍(lán)

每個人都被魚刺扎過喉嚨， 卻不知道

它是想貫穿你的身體代替已彎曲的脊骨

在你咀嚼后做最后一次的靜止的掙扎

剖腹產(chǎn)或詩

妻子小腹上有一條12.5 厘米的刀口

它張開過兩次

五歲的安和三歲的小米從此處

來到世上

每當(dāng)她倆嘰嘰喳喳說

我愛媽媽我愛爸爸時

我都緊閉著嘴不說話

事實上， 這些年我一直不敢撫摸

這條刀口。 我的詩一直在向刀口

學(xué)習(xí)沉默

隕石或失敗之詩

“這世界值得仰望的事物

一是頭頂?shù)男强眨?二是心中的道德律”

每當(dāng)讀到康德這段話

我就無端地想： 愛因斯坦飛揚的白發(fā)

多像彗星的尾巴……而霍金歪斜在

輪椅上的頭顱同宇宙一樣浩瀚

前日夜半， 有隕石落于東南

我聞訊后驅(qū)車前往， 不料

只余一深深的隕石坑滿含空無的神秘

回程中我猜想隕石的偶然和必然

它有怎樣的密度， 體積才經(jīng)得起

穿過大氣層時那激烈的摩擦——不至泯滅

這是怎樣的墜落? 如策蘭極速的語言

劃過黑暗的心靈， 留下喑啞的隕石坑

逼視著存在的荒蕪， 人的暴行

下車小便時忽然想起祖母常念叨的話

“天上一顆星， 地上一個人”

于是， 我輕松地評價了自己： 一生

安全地跪在泥濘的地上， 沒有失敗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