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輝 聶英杰 (大連工業大學,遼寧 大連 116034)
由美國夢工廠出品的《功夫熊貓》系列電影,以中國功夫為主題,以古典中國作為故事場景,講述一只笨重樸拙的熊貓如何從零起步不斷突破,成為武林高手并行俠仗義、濟世安民的故事。影片從形式到內容都充滿中國元素,從中國古典音樂的運用到中國山水、建筑、民俗、飲食、飾物的呈現,從蓋世五俠所代表的中國功夫的五個棱面到師徒授業的習武傳統,無不彰顯著濃厚的中國風情,表達了美國電影人致敬中國文化的態度和奪取票房高地的決心。當然,揣摩之下,不難看出,《功夫熊貓》仍然存在對中國文化的軀殼化戲說現象,影片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的重構與解構,與美國電影人對中國文化的釋讀與誤讀密不可分。
且不論影片中剛柔并濟的中國功夫,憨態可掬的熊貓形象,纏綿婉轉的中國古典音樂,白墻青瓦的中國式建筑,悠遠寥廓的中國意境,單就人物和故事所承載的文化意蘊而論,中國傳統文化韻味已然蔚為大觀。
對武功一無所知的熊貓阿寶夢想成為功夫大俠,在各種機緣巧合的助推下,經過自身的不斷努力,最終如愿成為武功蓋世的神龍大俠,先后打敗雪豹太郎、沈王爺和天煞。阿寶打敗反派分子的目的并不在于為自己樹碑立傳,而是出于濟世救民的責任與使命,這與濟世安邦、匡正時世、除暴安良的儒家觀念是一致的。
此外,和平谷與熊貓村里有條不紊、怡然自樂、其樂融融的生活場面,居民之間攜老挈幼、協同合作、團結互助的和諧關系,都體現了中國人民愛好和平、重情重義、講倫理、重禮儀,與萬物和諧共生的理念和素養。
影片的主角定位為中國獨有的國寶熊貓,制作方還利用熊貓周身黑白兩色相間的特點,抽象出極具中國特色的八卦圖案和陰陽調和理念,可謂匠心運用之至。阿寶的功夫精髓部分即剛柔相濟、動靜結合的太極拳法。
片中烏龜大師與浣熊師父,阿寶與反派雪豹太郎、沈王爺、天煞構成了靜與動、柔與剛[1]兩組對照。徒手面對沈王爺炮彈的阿寶也曾慌亂,但當他想起師父的教導“看清炮火的軌跡,心如止水”,便靜下心來,朝炮彈迎過去,不閃不避,卻輕松地把炮彈或推入水中或拋回沈王爺的船隊,體現了老子“靜為躁君”“以柔克剛”的道家哲學。
烏龜大師是通曉天地的得道高人,他喜靜,善于用自然之法勸誡浣熊,對水的穎悟一段極為經典:“你的思想如同水, 水波搖曳時, 很難看清, 當它平靜下來, 答案就清澈見底了。”而二者談論樹與果時,浣熊的“我可以控制果實何時墜落, 還可以控制在何處播種”以儒者積極有為的態度延伸和拓展了烏龜的“看著這棵樹, 我不能讓樹為我開花, 也不能讓它提前結果”這一順應自然的觀念,最后烏龜的“不過無論你做了什么, 那個種子還是會長成桃樹, 你可能想要蘋果或橘子, 可你只能得到桃子, 那個種子還是會長成桃樹”則高屋建瓴,更勝一籌,生動詮釋了“道法自然”、安時處順的道家哲學理念。
再者,烏龜大師羽化登仙這一浪漫唯美的情節設置既傳達了道家生死輪回的觀念,也體現了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
影片第一部阿寶和太郎心心念念的龍卷秘籍上面居然空空如也,不著一字。另有平先生對阿寶交代所謂的“神秘配方”其實根本沒有。兩個情景撲朔迷離,又空靈神秘,飽含“道可道,非常道”的玄妙智慧,修身悟道,而“道”為何?只可意會,不能言傳,如若能夠清晰表述,便不再是“道”。而“道”的妙處即在于它原本就在人們心中,能否得“道”,則要看體悟的功夫,正所謂“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2]又酷似六祖告知惠明的“汝若返照,會在汝邊”般明心見性:此中本無秘密,唯返照自心,方可察見。
影片制作團隊多為美國人,在構思和生產這部傳達中國元素的電影過程中勢必夾雜著對中國文化有意為之的演繹和對美國文化無意為之的呈現。因此,《功夫熊貓》系列電影展現的是中西文化的雜糅并置,構成了對中國文化的重構。
頭戴斗笠,身披披風,一身中國功夫,除暴安良、濟世安邦的熊貓阿寶儼然中國俠者之風。而身軀龐大、動作笨拙的阿寶本不具備任何武術基礎,甚至并沒有先天的體態優勢,即便如此,它從零起點攻克,超常神奇地以閃電速度掌握了中國功夫,完成了一直被它視為白日夢的成為“神龍大俠”的夙愿。這種情節的設置無異于“灰姑娘”傳奇的翻版,更神似1776年以來,世世代代美國人深信不疑的美國夢。影片主創殊不知或者有意忽略了中國功夫的練就絕非一蹴而就,也絕不是單純仰仗“夢想成真”的良好愿望便能輕易獲得的絕技。
比較而言,《功夫熊貓》前兩部更多在于著意表現阿寶憑借神奇的功夫絕技和穎悟能力,以一己之力戰勝對手,體現了美國文化所弘揚的個人英雄主義。而電影主創團隊加入中國人之后,第三部中,阿寶回到熊貓村,因材施教訓練熊貓村民,依據自身特長,衍生克敵技能。在阿寶與天煞生死對決時,阿寶生父李山感應到兒子需要幫助,便帶領熊貓村村民將各自的“氣”聚集成巨大的能量沖破凡界,直奔靈界,幫助阿寶。憑借來自李山和伙伴們的“氣”,阿寶不僅得救,而且獲得了新的超能力——召喚出了一條真氣神龍!天煞于是被阿寶打敗。很明顯,第三部中阿寶的成功更有說服力,也更能體現中國親情倫理文化:人心齊,泰山移;團結就是力量;共情和諧,無往不勝。
《論語·微子》中有的“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3]269,意為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可期。《論語·八佾》篇有“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3]42,意為已經做了的事不必解釋,已經完成的事不必挽救,已經過去的事不必追究。兩句都有告別過去,放眼未來的進步觀念。
影片第一部中,烏龜大師對阿寶說“昨天已成為歷史,明天仍是一團迷霧,但今天卻是上天賜予的禮物”;第二部中羊仙姑對阿寶說“你的故事沒有快樂的開頭,但那不能決定你是誰……重要的是未來的故事里你要成為誰”;第三部中烏龜大師鄭重其事地把自己的手杖交給阿寶,對它說“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從你身上看到了功夫的過去和未來……你是一位可以融古通今的功夫大師,這就是我選擇你當神龍大俠的原因,你是我真正的接班人!”前兩部對于時間的讀解刻意模仿中國儒家觀點,但流于淺表。第三部烏龜大師將過去、現在、未來統一調和在阿寶身上,則有意映射中國佛禪思想中圓融統貫、回環互攝的時序觀,即在時間的統貫互攝中,慣常時間脈絡中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對峙都被消解,實現溝通與回互[4],雖說觀念上較之前兩部有進步和突破,但依然淺嘗輒止。
自張騫出使西域后,中西文化交流日益頻繁,漸入佳境。18世紀伴隨著傳教士對中國典籍的鉆研、外譯和對中國文化的深入了解,西方對中國文化的接受進入蜜月期。鴉片戰爭以后,伴隨交流廣度與力度的拓展,中西文化之間的抵抗與沖突越發明顯。[5]異質文化的迥然不同,加之交流不足,或有意曲解,極易導致文化誤讀、疏離甚至敵視和丑化。特別是20世紀以來,對中國文化的誤讀式解構頻頻出現在美國文學和電影中,在電影《功夫熊貓》中,也有此類情況。
《功夫熊貓》第三部大反派天煞靠奪取別人的“氣”增強自身實力,作惡無數。青年時代,天煞帶著受重傷的烏龜尋求醫治,到達熊貓村后,善良熱情的熊貓不僅用神秘氣功治愈烏龜,而且將氣功修煉方法無私傳授給烏龜。見識了“氣”的神奇后,天煞貪婪地想把能量據為己有,它發現“氣”不但能被賦予,還能被奪取,進而開發出奪取他人“氣”的方法。烏龜大師拋開兄弟情義與天煞大戰,將天煞放逐到靈界,免除了凡界一場大劫難。五百年后,天煞趁烏龜進入靈界修行之機,擊敗烏龜并奪取“氣”,借以打開通往凡界的大門,繼續作惡。
影片借浣熊師父之口,解說:“氣”是宇宙生靈中永恒流轉的能量。老莊道家思想中,“道”是隱藏在物質背后的無形無象規律,是氣運化流轉的內在推動力和引導,而氣則是宇宙形成的極其微小、精妙的東西,是物質形成的基本元素。[6]顯然,影片對“氣”的理解混淆并雜糅了老莊道家思想中的“道”與“氣”兩個概念。
影片第三部阿寶生父李山帶阿寶回到熊貓村,發現那里的熊貓貪吃嗜睡,輕歌曼舞,耽于享樂。影片制作方試圖以這里指代中國,然而這個橋段與事實情況不相符合。勤勞節儉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素有“克己復禮”的律己意識與“五更即起”的優良傳統,與影片所述追求奢侈無度、享受口腹之欲、好逸惡勞的享樂主義截然相反,當屬對中國文化和中國式生活方式的曲解與誤讀。
作為西歐文化的一個分支,美國的社會價值觀念強調對個人主義、基督教和代議制政府的信仰。[7]而傳統中國與美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都極不相似。這使得美國對中國文化的了解流于膚淺,甚至出現誤解。究其原因,概之有二:
在不十分深入了解對方的情況下,往往會想當然地以自身標準衡量他者,加以揣測和言說,甚至諷刺和否定,而殊不知此類所見僅是鏡中幻象,甚或鏡中自現,并不是真正的對方。所以極易出現以偏概全、失之主觀的誤解與誤讀。
對神秘東方的遐想與西方中心主義的文化殖民心態致使美國對中國文化的認識始終處于左搖右擺的動蕩中,在對中國成就的驚奇和對異族的耶穌式拯救的糾纏和撕扯中,美國人眼中的中國文化時而神秘魅惑,時而美輪美奐,時而撲朔迷離,時而不可思議。建立在不夠充分了解之下的主觀猜測必然如盲人摸象,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重構與解構是美國中國觀的實然態度,如何消除誤解與誤讀,促成建立應然正確的中國觀,是我們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時代課題。中國文化博大精深,虛懷有容,最有效的言說和最準確的釋義應當也必然來自中國。我們需要的是虔敬的赤子之心,精專的原典研讀,細膩的視聽呈現,審慎的精良制作。
在全球一體化格局下,擁有悠久歷史與深厚文化傳統的中國,有責任挺立起民族文化的自尊和自信,積極主動地用中國聲音講述中國故事,為世界文化的繁榮發展和多元并進的健康生態貢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