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 敏 (陜西理工大學 文學院,陜西 漢中 723001)
早在20世紀20年代中國動漫便開始起步,到50年代的輝煌時期出現了多部至今難以望其項背的作品,例如木偶動畫《長發妹》、剪紙動畫《漁童》、水墨動畫《小蝌蚪找媽媽》等。但由于種種原因,最終沒有得到長足的發展。近年,在商業市場的刺激下,越來越多膾炙人口的動漫作品如同雨后春筍般出現,其中《大魚海棠》以優美的畫面,充滿中國風韻的制作成為近年國漫中現象級作品。
《大魚海棠》電影講述在45億年前,掌管萬物生長規律的神“椿”在人間進行成人禮時被人類男孩“鯤”所救,為報恩以一半壽命救回“鯤”的靈魂,而天神湫為椿犧牲生命的一個關于救贖、奉獻與輪回的故事[1]。電影以極富中國風的畫面,顛覆了觀眾對國產動畫作品的認知,并于2018年7月摘得第三屆中國文化藝術政府獎動漫獎。[2]取得這樣驕人的成績,與創作劇組在劇情、場景、人物形象設計以及色彩應用上重視對中國傳統文化資源的發掘有著莫大的關系。
本土傳統文化是《大魚海棠》的立足根源。首先,其故事典故,包括三位主角,椿、鯤和湫來源于《莊子·逍遙游》《山海經》等多部中國古典文學作品,構筑出富有中國文化背景的神奇世界。[3]其次,劇情關于輪回的設定,椿爺爺舍己救中蛇毒的湫,湫犧牲生命救椿,這種對輪回的表達暗合中國文化的價值觀。再次,影片中幾條故事線皆圍繞報恩和救贖而展開,鯤為救椿而死,椿為報恩付出一半生命換回鯤的靈魂,湫犧牲全部生命把椿與鯤送到人間,成全他們的愛。主角們都性格鮮明,體現出為義舍身的奉獻精神,這正高度弘揚了中華民族數千年的人文主義精神。
《大魚海棠》故事主場景選擇了福建客家土樓形式建筑,為影片增添了神秘的奇幻色彩。福建永定客家土樓屬于中國傳統民居,歷史悠久,造型獨特,承載著本土客家人的獨特文化。客家人在土樓中聚族而居,對應影片中椿的族人掌管大自然運行規律并共同維護海底世界的理念。影片中其余場景如西南部梯田、云海等完美呈現出中國特色自然景觀和人文風貌,還有展示中國風俗文化的“神之圍樓”上懸掛的大紅燈籠、“三足渡者”所駕的龍舟、指引椿拜訪靈婆的貔貅等這些充滿中國傳統風俗文化的物象,無一不讓整部影片充滿濃郁中國風,增添了中國文化的神秘色彩。
椿和湫取材于《莊子·逍遙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隱喻椿擁有極長的生命;鯤來自《逍遙游》中“北冥有魚,其名為鯤”,暗喻海底神族的長壽。鯤為救女主角椿而死,靈魂化為一只大魚,椿希望“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于是影片末尾鯤長出可“扶搖直上”的翅膀回到人類世界。取材自中國古典文集中的人物角色依附于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讓人們感受動漫作品的獨特藝術魅力。[4]椿爺爺源于《山海經》中的后土,奶奶死后變為一只鳳凰等,還有其余如祝融、嫘祖、赤松子、貔貅、帝江等角色均能在中國古典神話中找到淵源,而且角色與影片風格相統一,提升了影片的文化厚重感。
動漫作品的視覺傳達中最先被人接受到的就是畫面的色彩,色彩的使用在動漫作品中占據重要地位,它既能烘托故事情節的氣氛,又能表現影片獨有的藝術張力,制約影片的傳播效果。色彩學中紅色多被象征著生命的息息不止。《大魚海棠》中,不同層次的紅色被用得淋漓盡致。不管是主角“椿”的服飾、“鯤”轉世的紅色海豚,還是“椿奶奶”幻化的紅色鳳凰等,這些不勝枚舉的紅色具有強大的視覺沖擊力,彰顯著蓬勃的生命活力。同時,作為中國人共同青睞的色彩,紅色承載著中國民族的文化內涵和精神依托。影片中隨處可見的“中國紅”浸染了中國歷代文明的氣息和神韻,體現了影片的中國文化特色,也是國產動漫進行民族化創作的一種呈現方式。
近年來,由于電影院線市場開拓速度驚人,受眾廣泛且需求量極大,國產動漫產業發展迅猛,在形式、規模以及內容生產上獲得了質的飛躍。然而目前國內動漫作品仍然存在劇情薄弱單一流于淺表、缺乏原創與活力以及低幼傾向嚴重等缺陷,面臨嚴峻考驗。
國產動漫講故事的能力普遍欠缺,創作靈感匱乏,故事情節過于平淡,沒有大的起承轉合與強烈的戲劇沖突,不足以支撐整部電影的世界觀,往往場面宏大但劇情空洞。《大魚海棠》劇情中,主角椿為報恩飼養鯤靈魂幻化的小魚,無視靈婆“逆天改命,必遭天譴”警告,少男少女的情義在“海水倒灌,族人受滅頂之災”的代價之前顯得太輕飄飄了,缺乏可供人深思的內涵。央視電影頻道官博評價《大魚海棠》是“狗血淋漓的三角戀故事”,觀眾吐槽其僅有一副中國文化元素堆砌出來的皮囊,之內包裹的劇作主題粗糙不堪。而且這個問題并非《大魚海棠》獨有,而是遍布國產動漫整體。
當前,低幼傾向已成為制約國產動漫發展的重要因素,不少國產動漫停留在早期“為兒童服務”的意識上,觀念固化。2005年《喜羊羊與灰太狼》爆紅,并創造出十多億價值的衍生市場,碾壓其他動漫作品,致使當時的國產動漫市場為尋求出路不得不回流到低齡化創作,低幼傾向作品充斥市場。加上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動畫都是給孩子看的,導致國產動漫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將目標受眾完全指向了14周歲以內的兒童,制作出許多或劇情極其幼稚,充斥各種不符合正常邏輯,或人物造型幼稚,性格特征扁平化的作品。然而隨著時代發展,動漫電影市場已經面臨多層次的需求,創作者們必須正視這一點,創作出滿足不同年齡人群觀影需求的作品,走國產動漫的多元化發展之路。
一部動漫作品,從編寫劇本到完成創作,其間需要大量的人員、設備以及財力支持,制作成本高昂。但目前國內動漫市場競爭激烈,部分國產動漫為了商業利益,打起了抄襲模仿的主意,使粗制濫造、涉嫌抄襲的作品長期充斥國產動漫。比如國內2015年上映的《汽車人總動員》,整部電影幾乎完全與迪士尼《賽車總動員》一模一樣,被法院判處侵權并賠償高額損失。近年來,在中國動漫業界這樣的案例不在少數。《大魚海棠》整部電影中雖然充滿眾多中國元素,但指責其畫風抄襲宮崎駿的聲音也未曾停止。雖然票房上很多國產動漫可以比肩國外動漫,但高票房并不意味著高質量和高競爭力,如果沒有持續的原創力,喪失了中國獨特的風格和韻味,而靠一味模仿和抄襲乞求發展,繁榮的高票房背后只會是一片泡沫。
國產動漫如何突破發展瓶頸,探索出一條適合自身發展的道路?除了需要大量專業動畫人才、不斷創新制作水平、國家政策扶持,更需要的是,通過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在中國璀璨的歷史文化寶庫中,提煉出富有藝術表現力的文化元素來提升作品的可觀賞性,以富有中國本土文化特色的原創內容生產獲得持續的生命力,實現“文以載道”的文化傳承與認同的目的。
中國五千年歷史文明博大精深,留下了無數歷史典籍、神話傳說,其中許多都可以成為動漫選材。對比國產動漫輝煌時期的《九色鹿》《哪吒鬧海》等作品就能知道,具備鮮明中華民族特色的動漫作品才能建構自己的文化品牌,贏得觀眾喜愛。動漫制作與中國文化相結合是目前最應當做的,中國歷史源遠流長,有取之不盡的古獻典籍資料,大可廣泛取材,從中汲取中國文化元素,回歸中國本土文化創作。同時要在繼承傳統文化的基礎上探索構思新的劇情與敘事手法,善于觀察,挖掘新角度新方向,力求劇情創新。
品牌意識有助于贏得穩定的消費群體。不管是美國動畫巨頭迪士尼,還是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都有著超高的品牌辨識度。國產動漫要回歸輝煌時期,樹立本土動畫品牌意識是當務之急。[5]一方面,加強品牌意識,確定目標定位,通過制作系列作品、續作、衍生周邊產品等手段打造完整產業鏈,擴大品牌影響力和競爭力,取得更大的經濟效益和高認可度。另一方面,增進對國產原創動漫產業的支持,這一點需要國家、制作團隊與消費者聯動合作,國家出臺國漫發展政策,建立動畫產業基地,激勵國漫穩定發展;制作團隊不斷汲取中國本土文化元素,重視原創內容開發,精心打造高水準的品牌作品,使本土品牌具備可持續發展性;同時,消費者也要積極支持國漫,為國產動漫不斷進步提供動力。
時至今天已位居超級動漫大國的日本,其動畫產業及作品在創作與發展的過程中,也不乏對其他國家優秀文化元素的學習與借鑒。不管是題材上,如經典之作《龍珠》取材自中國古典文學名著《西游記》;還是背景配樂上,如宮崎駿作品《天空之城》中大量烘托氣氛的愛爾蘭民間音樂[6];抑或服飾上,如日本動漫作品隨處可見的漢服與旗袍等,這些外來元素與日本本土文化完美融合,為其豐富動漫作品題材和攫取新的創作源泉,進而走向世界發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這種方式,也可為國產動漫所借鑒。一方面,外來元素可避免本國動漫作品題材固化,難有創新;另一方面,具有外來元素的動漫作品在文化輸出的時候更容易打開國外市場,獲得更好的票房效益。
動漫從來不是兒童的專屬,但長期以來,國產動漫在創作時從題材選擇到目標受眾定位都呈現出低齡化的特征。現今,國產動漫持續良性發展,近幾年推出的作品如3D武俠動畫《秦時明月》系列、3D動畫電影《西游記之大圣歸來》等,在吸納成人觀眾方面已初見成效,受眾群體已經突破了年齡限制,范圍逐漸擴大。因此在打造作品時,創作團隊應兼顧不同年齡層次受眾的知識層次與觀影心理,滿足不同年齡群體的觀影需求,激發全年齡階段人群對電影的興趣,推出“合家歡”類型的動漫作品,以推動全齡化觀影市場發展。一方面,可以用唯美鮮活的視覺形象吸引低齡兒童群體;另一方面提升講故事的能力,加強故事內容的豐富性與層次感,用具有內涵的敘事方式激發成年受眾挖掘影片深層次主題,擴大二次影響力。
國產動漫的復興之路剛剛揚帆起程,動漫電影創作目前還存在許多諸如分級制推進、部分作品內容暴力、動漫制作人員匱乏等許多值得探索和改進的地方。在國產動漫的發展道路上,傳承和發揚中國本土特色,不斷創新,打造具有民族特色的品牌化作品;此外,利用目前網絡上優質的熱門網絡小說改編動漫,例如今年改編自同名網絡小說IP的動漫《魔道祖師》堪稱范本式改編,在豆瓣獲得達8.9高分評價,這種方式也會是國產動漫的大趨勢和可持續發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