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煦 (桂林理工大學,廣西 桂林 541006)
《米花之味》是導演鵬飛的第二部獨立作品,在影片中展現出了其個人的創作風格與特點。《米花之味》的敘事主題取自現實主義題材的留守兒童問題。隨著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節奏的加快,越來越多的人慣于選擇物質補償的方式彌補自己對于情感關懷的缺失和內心的愧疚之情。這種機械化的情感處理方式,不僅僅體現在留守老人與留守兒童現象之中,也體現在眾多影視化作品之中。多數表現社會問題的現實主義題材影片,往往慣于從經濟上的貧困與物質的貧乏,甚至人們對于物質財富的向往渴望等方面進行反面影射,來凸顯社會現實問題的復雜與無力之感,不惜筆墨營造壓抑的氛圍來激化戲劇性的沖突與矛盾,從而達到表達主題的目的。而青年導演鵬飛在《米花之味》中一改以往的這種影視呈現方式,利用清新明快的配樂、通透清新的影像和淡泊輕靈的情節設置,舉重若輕地展現了影片的主題。將戲劇化沖突融入影片的方方面面,展現了獨特的沖突之美。
雖然導演鵬飛在影視界還是初出茅廬的后生晚輩,《米花之味》也僅僅是其第二部作品,但就影片的制作班底來說,可謂相當大牌。在攝影方面,鵬飛請到了曾經獲得臺灣金馬獎最佳攝影獎和年度最佳電影專家的攝影師廖本榕。他是臺灣第三代攝影師,經常合作的搭檔導演是蔡明亮和李康生,兩人百分之九十的電影都是由廖本榕掌鏡。在以往影片中,廖本榕的運鏡穩健有力,風格清新干凈,為電影主題的構建提供了曖昧并詩意的影像畫面。他擅長利用攝影技術的變換,為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和輔助影片主題表達提供深邃并尖銳的影像視角。
在《米花之味》中,廖本榕再次貢獻了滿具特色的影像呈現技巧。在色彩方面,廖本榕借助云南特有的通透空氣和明凈天空,一承前作風格,貢獻了靜謐、清淡的光影呈現。在廖本榕的鏡頭之下,藍天、遠山、麥花田和層疊的屋瓦、泥土、民族服飾相糅合,構成了濃淡相宜、層次分明、深淺變幻的油彩畫卷。而在通片的清新色彩基調中,令觀眾印象深刻的,是演員角色地域化的膚色特征,因著通透的空氣和強烈的日照,當地居民普遍膚色偏深,皮膚黝黑油亮,卻也因此呈現出獨具特色的美感,與人們日常認知中的白與美等價的認知形成沖突。影片主演兼編劇英澤表示,為了最大限度地貼近當地居民的真實膚色,她除了采用日曬黑之外,在拍攝中還要涂色涂油增加視覺效果。人物膚色的特色與清新的自然環境構成了有機統一,在銀幕上呈現出獨特的視覺沖擊力,給觀眾以真實的觀影感受,讓觀眾不時從油墨畫般的背景畫面中驚醒過來:這是一部描寫留守兒童的現實主義題材影片。視覺的沖擊力、藝術與現實的強烈沖突為影片主題的表達和延展留足意境。在鏡頭運動方面,影片運用了大量的定點機位和靜止鏡頭,定點機位的固定視角、不變焦不運動的鏡頭語言,為觀眾提供了直接切入人物內心世界的冷靜目光。如此古樸原生的鏡頭運動方式,最能考究演員的演技,然而《米花之味》中除了主演母親的演員英澤稍具表演經驗外,其余均為當地原生居民,業余演員生澀、僵硬的面部表情與肢體語言在固定視角的鏡頭面前一覽無遺,再配以生活化的臺詞對白,使整部影片有了一絲紀錄片的感覺。電影的戲劇化與紀錄片的真實感所形成的沖突,匯聚成一股直擊觀眾心靈深處的力量,為影片的輕靈與深刻提供了最直接的視覺奇觀。
在配音配樂方面,導演鵬飛請到了杜篤之與鈴木慶一的加盟。杜篤之曾獲第54屆戛納國際電影節最佳技術大獎,同時多次獲得臺灣金馬獎、香港金像獎最佳音效獎,也曾多次與蔡明亮導演合作,于配音有深刻的領悟與獨到的見解,他的加盟無疑為《米花之味》增添了色彩。而音樂大師鈴木慶一的加盟更是影片的一大賣點。鈴木慶一是日本著名的音樂制作人,其在音樂上的成就在影視領域廣為人知。北野武導演是與其合作最多的導演。2003年,他為北野武導演的電影《座頭市》制作的音樂獲得了第27屆日本電影學院最佳電影配樂獎。導演鵬飛坦言,他正是在觀看了北野武導演的《座頭市》后,被影片中融合了鞋子踩在泥土地里所發出的噼啪聲響和背景音里鋤頭鋤地聲音的滿具特色的配樂所吸引,產生請鈴木慶一為《米花之味》配樂的想法,沒想到鈴木慶一在看過影片后即答應加入,并專程前往云南體驗當地的生活,細細參考模仿當地樂器的發聲特色與云南地區傣族民族音樂的特點。
鈴木慶一結合影片情節與影像創作了11首純音配樂,分別是《踏上故土》《小心翼翼》《壞小子大嘴》《偷看》《佛前獨白》《無言的守候》《雨夜山路》《溶洞之舞》《剎那即永恒》《如夢生活》和《宇宙一瞬》。上述配樂在清新的日式氣息之外,也蘊含著濃濃的云南本土民族特色。電影的配樂雖然是整部影片的配角,但能夠起到點睛的作用。在影片整體呈現中,不能搶了影像的主要感官體驗地位,也需要恰到好處地輔助情感氛圍的營造。有媒體評價鈴木慶一的音樂道:“鈴木慶一的配樂對電影來說就像是一個放大鏡,能把電影中最細微的情感暴露出來,讓觀眾從角色不露聲色的一舉一動中感受到他們是幸福或者是哀慟,讓平凡的事物都能變得詩意起來。”鈴木慶一為《米花之味》所創作的音樂明顯印證了這一特點,為影片的呈現畫龍點睛。樂曲中腳踩泥巴的噼啪聲、各種打擊樂器的碰撞音,與悠揚輕靈的小調雜糅耦合,在旋律上恰到好處地和諧一致,又在關鍵處凸顯出俏皮與靈動,似鹽一般成為觀眾觀影的情感調味劑,完美放大了人物內心世界的情感線條,為觀眾打通與影片的情感連接之路,又恰與影片輕盈而又深刻的社會議題不謀而合。清新旋律與打擊音的沖突之美,讓觀眾在影像與曲調的感官元素包圍中,感受到輕靈與古樸,卻又在恰當適時的某一瞬,緊緊抓住觀眾的心,攥出沉重的余味來。
在多家媒體對導演鵬飛的采訪中,我們了解到對他產生重要影響的人物除了蔡明亮之外,還有他所喜愛的日本導演北野武、是枝裕和與巴勒斯坦導演伊利亞·蘇雷曼。日本著名導演北野武創作有許多優秀的電影作品,他拍攝的影片內容各有不同,風格也變化多樣,但其影片主題卻始終圍繞著“櫻花”與“武士刀”。北野武慣用簡單的鏡頭語言和跳躍性的剪輯直白地展現隱藏在美好幻想下的現實內核,一如被浪漫櫻花掩蓋的武士刀,夢幻的櫻花與冷漠血腥的武士刀毫不留情地展現了幻象下現實的殘酷,產生的沖突之美加深了觀眾的感官體驗與對影片主題內涵的理解與回味。巴勒斯坦導演伊利亞·蘇雷曼雖然并不廣為人知,但其非常擅長在電影中營造一種如巴斯特·基頓“冷面笑匠”般的冷幽默氛圍基調,并能夠將令人絕望的平靜與電影藝術飽含激情的呈現方式巧妙融合,產生化學般的奇異效果,其導演的作品《神圣的介入》體現了其個人的創作風格和特點。而日本導演是枝裕和在影片創作中注重內省,常運用固定鏡頭來刻畫人物心理,極其擅長營造生活化、自然化的真實氛圍,影片《如父如子》《小偷家族》等都體現了其深厚的編導功力。
在《米花之味》中,觀眾可以看到三位大師的影響。導演鵬飛將留守兒童這一現實主義題材,融入他所曾親眼看到、親身經歷的事情當中,讓真實原生態的當地居民演繹出來,雖演技略顯僵硬,但真實感與生活感自然流露,卻與銀幕毫不違和。影片中不時出現的幽默橋段,完美融入敘事文本,參與劇情推動,暗暗體現出平靜的日常生活中涌動的激情。然而,掀開以上種種生活的平靜自然、幽默的輕松詼諧,影片所揭露的卻是殘酷的情感缺失議題,看似輕盈實則沉重,隱含著“櫻花”與“武士刀”的沖突殘酷之美。《米花之味》以是枝裕和般生活化的自然呈現,融合了蘇雷曼的冷幽默和北野武的直觀現實剖白,表面似是緩和了理想與現實的對抗,實則加深了美好與殘酷的沖突。
以影片的情節處理為例,可以看到以上沖突之美的痕跡。影片中有這樣一個片段令人印象深刻:女兒偷了寺廟的香火錢去網吧通宵上網。母親深夜尋找女兒,發現沉迷于網絡的女兒后,獨自在網吧外守候一夜。女兒早上發現車中睡著的母親,內心反而產生內疚,開始反思自己,漸與母親和解。這一情節看似一個簡單的橋段,卻承上啟下地推動了敘事的轉折與進展。據鵬飛介紹,這一情節在劇本中原本是母親氣沖沖地沖入網吧帶走女兒并狠狠教訓一頓,然而“這樣強烈的戲劇沖突是大家都能想到的,沒什么意思”。編劇英澤參考女性心理,認為“媽媽覺得自己不能陪伴女兒,心里是內疚的,所以未必會采取這么激烈的方式”。于是,有了影片中克制含蓄的呈現,這一細節卻也暗映了當今社會越來越重視子女教育問題的多數父母的心理。父母與子女在生活的溫情與矛盾中小心翼翼地相互“偷看”,愛與內疚交互涌現,指責與歡笑的矛盾更替輕松地呈現了多數人的現實生活。由此再聯想到影片的幽默橋段,分手送公雞、穿著西裝婚紗在寺廟叩拜、孩子們在寺廟臺階上蹭網、母親在醫院認錯孩子……此類讓人會心一笑的幽默畫面并不孤立存在,而是與電影場景完美融合,立刻讓人想到,真實的生活哪怕再艱難沉重,也往往充盈著歡笑。影片選擇的輕松基調,著實提高了主題呈現的藝術高度。
日本電影導演小津安二郎曾說過“電影以余味定輸贏”,影片結尾母女在溶洞共舞的片段可謂讓人意猶未盡。導演鵬飛在談到最后的場景選擇時說:“在那里我的心異常平靜,它讓我感覺到人類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渺小,更讓我反思人類只是宇宙一瞬。在這一刻,只有人與人之間的融合才是最動人的。”通觀影片,在輕松詼諧的情調中描述著相對沉重的社會議題,但尾聲臨近,母女進入溶洞后,濃厚的神秘虛幻氣息陡現,展現出“反現實”的觀感。倒在地上的空易拉罐消解了深邃時間籠罩下溶洞的神秘之感,二者共同作用下產生的聲音又巧妙地將母女二人與溶洞場景相融合。鵬飛坦言,他希望觀眾看到母女進入溶洞后,能夠暫時忘掉前面發生的事情,“在大自然中得到升華與反思”。結尾的母女共舞的確做到了這一點,當配樂響起,母女在自然的籠罩下翩翩起舞,放棄言語的較量,肢體語言更加富有表現力地描摹出母女情感上的和解。隨著光影在巖壁上舞動,世間的紛擾、信仰和宗教、經濟社會與生活的雜亂統統淡去,唯留下永恒時光與情感涌動相互作用下的精神力量。整體觀感并未與之前的敘事產生明顯的脫節,卻使觀眾在人類短暫的生命與溶洞深邃時光、肢體舞動的靜謐與情感勃發的激情沖突之中,感受到精神力量的巨大推動力。
青年導演鵬飛的第二部個人作品《米花之味》,在國際影壇獲得多項大獎,從以悲寓悲的傳統論調中跳脫出來,向世界展現了全新的現實主義題材華語電影風格。他們將深邃的內涵埋在生活化的詼諧與輕快之中,輕靈的拍攝方式展現出深邃的議題,輕盈的敘事節奏描繪出沉重的內涵。明亮的影像畫面與輕靈的配樂、生活化的對白與生澀的演繹、戲劇性的情節鋪陳,再加上平靜的表象下涌動的情感軌跡、神秘宗教信仰與對物質財富的探求、人性的淡漠……種種元素在相互違抗中匯聚成了觸動心靈的沖突之美,為觀眾留下綿長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