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瑤 (成都大學影視與動畫學院,四川 成都 610106)
《網絡謎蹤》是一部懸疑片,2018年12月14日在中國內地上映。講述父親大衛在16歲的女兒瑪戈特失蹤后,憑借僅有的線索一步步追尋女兒蹤跡的故事。劇情的多次反轉是這部電影敘事的特點,女兒失蹤后,父親將懷疑的對象依次對準經常在女兒Facebook(臉譜)上留言的男同學、自己的親弟弟、一個網上自稱為瑪戈特的死負責的人,以及調查案件的女警官。在觀影過程中,觀眾知道的信息相當有限,只能跟隨大衛的分析論證,一步步接近事實的真相。
這部電影的風格是懸疑推理,推動劇情發展的是女兒社交媒體上出現的各種碎片信息,導演選擇了依托電腦桌面的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存在一定的創新價值。本文將從場情設置、影像空間和公域私域之界,以及桌面電影的表現形式等幾個方面來分析該片在電影語言探索方面做出的嘗試。
在主題內容和表現形式上,游戲與電影這兩種藝術形式在不斷地相互借鑒,由于游戲有著龐大的受眾基礎和商業價值,不少優質游戲被改編為動畫、電影以及電視劇。《網絡謎蹤》盡管沒有依托一個固定的情節腳本,但是也采用了游戲化的劇情設置,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采用第一視角場景制造沉浸感,二是多線索任務同時進行帶來互動感。
首先,在電影中,所有鏡頭都是通過電腦、手機、監控、電視等屏幕間接捕捉到的,觀眾跟隨父親大衛的視角獲取新的信息,從而推理故事的真相。故事的發展是根據大衛的選擇決定的,選擇先查看女兒的哪一個社交媒體,打開哪一個網頁和鏈接。就像是一道復雜的謎題,需要找到一個切入口,然后運用邏輯推理能力反推事件的前因后果。這種謎題敘事完全符合游戲設計的思路,主人公在每一個情節點采取不同的選擇,將導致劇情往不同方向去發展。在電影中,觀眾就是玩家父親大衛,解救女兒是游戲的任務,如何利用僅有的線索解開謎題,就是這個游戲給玩家帶來的刺激性體驗。電影自由地將幾種不同的可能性進行組合,圍繞中心發散,在線索斷掉的時候又回歸主線,形成一種“形散而神不散”的思維導圖般的推理模式。
其次,《網絡謎蹤》中,父親大衛依次登錄女兒的Facebook、郵箱、短信、Tumblr、視頻直播網站等賬號,一步步抽絲剝繭地得知“是”或“否”的答案,就如同游戲玩家闖關一樣,在花費了大量精力然而徒勞時,也會經歷煩躁和情緒失控。最終發現女警官才是幕后兇手,猶如一種和大boss對決的快感。在營救女兒的過程中,父親大衛的認知被一次次地顛覆,而觀眾也積極動腦,參與推理,形成屏幕內外的聯動。正是這種結局可能的多樣性,激發了觀眾的推理興趣,在大衛發現并推翻一個個可能性的同時,觀眾也可以加入自己的推理視角,完善劇情結構。
空間,是故事發生的場所,有時反映角色的生活環境、內心世界,有時是為了營造某種氛圍,或是預示情節的走向。福柯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提出了空間規訓思想,認為空間是實施權力的場所和媒介。在現代社會中,社交媒體滲透到了社會生活各個領域,也改變了社會結構和權力運作的方式。在著作《規訓與懲罰》中,福柯提出,現代社會的權力運作方式是基于對空間的巧妙設計、構造與生產來完成的。他借用了英國思想家邊沁的全景監獄理念,即一小批看守可以監視一大批囚犯,而自己卻不被看到。[1]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網絡安全問題也不斷涌現出來。一方面,網絡上的身份可能是虛假的,網民可以隱藏在一個虛擬身份背后,個人的性別、年齡、職業都只是一個符號;另一方面,通過社交媒體,網民的一舉一動將受到大眾的監視,一些個人信息如手機號碼、地理位置、交易記錄和社交關系都可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作為一部探討社交媒體對現代社會的影響的電影,影片中大部分場景都是在父親大衛的房間中拍攝的。房間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一方面,在封閉空間中,人可以有一定的隱私權;另一方面,封閉空間也有一定的局限性,大衛的推理根植于他所能獲得的信息量,因此也極易受到干擾信息的誤導。受到桌面電影這種表現形式的約束,影片中的外景地點較少,只有在大衛弟弟家中、女警官家中以及女兒失蹤的湖邊等,不過都是通過攝像頭或者新聞畫面截取來捕獲的。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接收信息的主要渠道依靠各種不同的媒介,人們漸漸失去了獨立思考的意識,變得偏信和盲從。
加拿大傳播學家馬歇爾·麥克盧漢曾經提出,媒介是人體的延伸,每一種媒介所帶來的革新并不是因為它承載的信息,而是因為這種媒體本身。Facebook(臉譜)、 Face Time(視頻電話)、Instagram(照片墻)、Tumblr(輕博客)、Twitter(微博客)改變了人與人之間交流的方式,有一種愛叫“點贊”,有一種恨叫“取關”。人們有時因為現實社會的身份限制,無法在現實社會中表達自己的情感和訴求,于是在虛擬世界中尋找替代性滿足。女兒瑪戈特從小失去了母親,很多知心話不敢跟父親傾訴,在學校又沒有要好的朋友。于是她在社交網站上公開發表自己的動態,渴望得到別人的理解。
在現代社會,媒介就如同一只看不見的手,兩個毫無交集的人可以通過社交軟件相識,最后實現人際交往圈的聯通。技術的革新改變人們溝通方式的同時,也讓人產生了明顯的依賴性。比如,在《網絡謎蹤》中,父親和女兒之間的溝通幾乎完全依賴手機,而這種溝通只停留在較淺的層次上,父親并不知道瑪戈特在半年前就沒去上鋼琴課了,還依然每周給她打錢。父親開始調查這筆錢的去向,首先懷疑是與她的同學有染,后又懷疑是自己的親弟弟。由此可見,一旦對媒介的這種依賴和信任關系被打破,人就會變得不知所措,很難回到以前平靜的生活。
同時,社交媒體也引發了網絡圍觀和網絡暴力的現象。古斯塔夫·勒龐在《烏合之眾》中提出,集體心理使群體中的個體換了一種方式來感覺、思考和行動,這與他們獨處時完全不同。在集體心理中,個人的智力差異被縮小,個性也消失了。[2]在虛擬網絡社會,由于對象的不確定性,網民往往有著盲目和沖動的特性,網絡輿論往往受到引導和操縱。比如瑪戈特所有的同學在其失蹤之后都試圖撇清和她的任何關系,然而在瑪戈特失蹤的新聞被媒體報道后,她的一些朋友借機在社交媒體上炒作自己,充分體現了網絡時代人性的復雜以及網絡的圍觀性和暴力性。
桌面電影指的是電腦桌面作為整個故事呈現載體的電影,是用電腦操作來推進整部影片的故事進程。這種敘事方式是伴隨著互聯網的普及應運而生的,也拓寬了電影語言的范疇。桌面電影最早是一些滿足觀眾獵奇心理的驚悚片,比如《巢穴》《接觸好友2:暗網》等。《網絡謎蹤》是一部典型的桌面電影,影片第一個畫面和最后一個畫面分別是電腦的開機和關機。該電影的先鋒性還體現在采用實驗記錄的方法,影片中所有鏡頭均為類似“屏幕捕捉”的畫面:手機、電腦、監控、電視、家庭錄像等。
網絡社會打通了公與私的壁壘,但是否真正聯通了人們思想的邊界呢?公私之間的界限是否真的變得模糊?密爾在《論自由》中說,真正的自由是在不妨礙他人的情況下實現的。《隱私雜志》的編輯羅伯特·埃利斯·史密斯對隱私的定義是:“我們每個人都有的一種不受他人打擾、侵犯、為難的私人空間的欲求,也是一種控制自己的個人信息的披露時間和方式的責任和努力。”[3]《網絡謎蹤》通過桌面電影這種先鋒形式,也提出了這樣的思考。
首先,隨著科技的發展,網絡移動設備的便捷化,使得人們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都依賴各種屏幕,在工作中開視頻會議、在生活中和朋友聊天、獲取信息與娛樂成為家常便飯;其次,人們陪伴家人的時間在減少,《網絡謎蹤》中,無論是父親還是女警官,都因在快節奏的工作中應接不暇,而忽略了對兒女心理狀態的關注,直到兒女出事才后悔莫及;再次,現代社會就如同是全景監獄,網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只要是在網絡上形成的文字記錄,都會留下痕跡;一旦個人密碼泄露,一個人的隱私就會暴露無遺。
在《網絡謎蹤》中,桌面電影充分發揮自身優勢,在敘事和表現人物心理方面有突出表現。首先,電腦操作推動了劇情的發展,起到壓縮時間的作用。比如,在講述母親患癌不幸去世的故事時,影片采用了鼠標添加日程的方式,從母親出院日程的一再拖延,使得最后母親的離世也在情理之中。其次,盡管影片中的所有鏡頭都是通過屏幕或者攝像頭拍攝的,人在使用社交軟件的過程中,不經意的操作方式也能反映人物的內心世界。比如在影片開頭,父親羞于表達對去世妻子的思念,他在跟女兒的交流過程中欲言又止,把輸入一半的文字刪除;再比如父親在調查女兒失蹤原因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其實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女兒,他將女兒的視頻拖入垃圾箱,因為他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不配擁有這段回憶。
在影片《網絡謎蹤》中,我們幾乎沒有看到父親與女兒面對面的溝通,只是在影片最后,女兒將電腦桌面換為了自己與父親在醫院的合照。自始至終,觀眾與屏幕之間都隔著一種詭異的疏離感,很難產生情感上的共鳴。一方面,屏幕記錄的圖像和數據更加客觀,也增加了情節的不確定性和懸疑感;另一方面,多屏化的表達方式也反映了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短信、聊天工具、視頻電話、視頻直播已經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影響著人們的行為方式、價值觀和情感經驗。
作為一部懸疑電影,《網絡謎蹤》在電影語言方面展開了積極的探索,并嘗試對空間規訓、公域私域等問題做出指涉和探討。《網絡謎蹤》這部小成本電影前后拍攝只花了13天,然而拍攝過程也并非簡單,前期準備和后期制作就花費了兩年,主要用于搭建女兒的各種社交媒體的時間點,使得故事更有說服力,可謂費盡苦心。[4]
目前看來,桌面電影作為一種先鋒手段,它的表現形式還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只適合一小部分題材的電影,并不具有大規模推廣的可復制性。只能說,《網絡謎蹤》的主題選擇這種敘事方式是一種恰當的選擇。它讓我們更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如何被媒介重塑,以及隨之而來的隱私安全和網絡圍觀、網絡暴力等社會問題。相信在未來,還有更多電影在互聯網的語境下,對電影語言的探索做出積極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