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人物譜

甫 田

村長囫圇地扒了幾口飯，拿上小喇叭出門了。

村長沿著山路走，沖著冒著炊煙的房子喊：老少爺兒們姑奶奶們，趕緊吃飯，完了上村委會看新聞哈。

待村長趕到村委會，早已人頭攢動呼啦啦地擠滿了人。村委會那臺寶貝電視正播放著新聞，畫面里，一面五星紅旗徐徐升起。

剛子！領獎臺上的是剛子！人們歡呼雀躍。

領獎臺上的剛子朝他們揮手微笑。人群中的林強淚花滿面。剛子是林強的學生。

村長沖剛子娘嚷嚷：剛子這小子忒有出息，露大臉了！剛子娘一個勁地點頭“嗯嗯”。

——林強有個夢想，就是站在領獎臺上看五星紅旗升起，聽雄壯的國歌！可一場車禍，讓林強失去了一條腿。后來他安了義肢。

高考時，林強報了師范學院。他要讓夢想在學生身上實現。

畢業了，林強有意去山區，上那兒當老師。村長感激涕零，說，娃娃們好久都沒像模像樣地上學了。開課那天，家長們把娃兒送來，說，這下娃兒們可以識字了；有娃兒家長說，俺家剛子十歲了，到現在還不會數數哩。剛子鼻涕呼啦著，娃們哄地笑了。

林強鼻子酸酸的。他從包里拿出一塊紅布，抖開——一面鮮紅的五星紅旗！剛子娘問，這是啥？村長拿金魚眼泡瞪她：“瞎球！沒見過恁？林強取來一根木頭，插在教室門前的山坡上，將紅旗掛上；上屋拿來錄音機，輕輕摁下，嘹亮、雄壯的國歌響起。

學生娃見了，一個個愣在那。剛子問：“林老師，這鐵疙瘩咋會唱歌呢？林強說：“這是錄音機！不但會唱歌，還能把你們說的話錄下來哩。”娃兒們伸舌頭、摸腦袋瓜子。林強就讓娃跟著他一塊唱“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娃們唱得很認真，很響亮；娃兒們的家長也學著哼，小山村頭一回響起震蕩山谷、響徹云霄的歌聲。

每天，學生娃來到學校，林強就把錄音機拿出來，放《義勇軍進行曲》，林強的血液在沸騰。

林強想這些娃讀書不容易。他把娃們分成兩個班，大班呢，先上體育課和勞動課；小班呢，上完語文或數學課，然后讓他們干些割草、養花的活兒。林強想，這樣可以減輕娃們家庭負擔。村長得知，說，城里人本事就是能哩。

一天，林強給學生上地理課，拿出像母雞形狀的地圖問，這是啥。娃們搖頭，不吱聲。他告訴娃們——是中國！娃們說，怪哩，中國人是老母雞，會下娃娃蛋哩。林強開心地笑。

林強問：“讀書為啥？”一個娃說：“識字，不當睜眼瞎。”又個娃說：“俺爹說，讀了書，以后進城能賺大錢，娶漂亮的婆娘。”林強說，都對，都對。

他用眼掃視剛子，剛子說，俺笨，數學學不會，老師你以后教我練舉重，當世界冠軍，好嗎？

林強心里一陣熱乎。

放了學，林強讓剛子練舉石鎖。林強特意在剛子舉石鎖時放國歌。圍觀的娃們就起哄：瞧，世界冠軍在這哩。

剛子娘知道后，不高興了，鬧到學校，責怪林強說把剛子個兒壓扁了咋整？這也不是正常營生咧。林強花了老大口舌，剛子娘才答應下來。林強說每天我給剛子吃一個雞蛋。剛子娘咧嘴樂了。

一晃，娃們有的畢業了。剛子像拔了苗的秧，長得大小伙般。林強找到村長，說，請幾天假，要上縣城。村長嗯嗯答應著。

三天了，沒見林老師回來。村長急了。莫非山里太苦，林老師受不住，跑了？

第四天，林強回來了。林強說，村長，派幾個人下山拉東西吧。

太陽躲下山時，村民哼哧哼哧地扛著一個鐵家伙，村長問：“啥家伙？”

林強說：“是杠鈴。”村長眨巴眨巴魚眼，木了。

剛子表演個！林強說。剛子自個把錄音機打開，放國歌。

五星紅旗升起，剛子把杠鈴高高舉著，村長喊：鄉親們，唱國歌！歌聲嘹亮，在山中回蕩。鳥兒撲撲飛起，繞著人們歡唱。

沒多久，剛子被省里挑去；那林強呢，入贅到了村長家。村長每天樂得屁顛屁顛。

婚后，村長那閨女心疼夫君，幫林老師一起教書。

那所小學呢，在志愿者的幫助下，蓋了新瓦房。太陽升起，金光照耀下，林強放《義勇軍進行曲》，國歌嘹亮，歌聲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