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邦
一
這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小縣城,四四方方,像一個棋盤。
縣城里的人都很淳厚,生活得很愜意。雖然有電視了,可由于是在大山里頭,電視的信號總是不好,屏幕上總是白花花的。閑暇的時光多了,縣城的人都有一個嗜好,那就是剪紙。不知道從啥時候開始起,縣城的人每年舉辦一次剪紙比賽,每次都請德高望重的老人做評委。這兩年,縣城的剪紙比賽不由民間舉辦了,交給了縣文化館操持。比賽時,文化館把一個小市場租下來,柜臺上擺得都是形形色色的剪紙,斑斕奪目,很是好看。有個男后生叫劉一剪,他長得很文氣,白凈,眼眉很黑,眼珠子很白,瓜子臉,身材也很修長。他的手很特別,手指頭修長,指甲紅,像是染的。他的手很巧,鼓搗什么成什么。他是修鎖的,多難修的鎖到手里幾下就能修好。劉一剪在縣城最有名氣的是剪紙,他隨手拿一張紙,用剪子旋轉幾下,就能剪出個生動的活物。他剪紙的樣子從來不重復,而且從不斷剪子,就是一手的活兒。他剪得最好的是牛,活靈活現,那憨厚的樣子很是可愛。大家都喊他劉一剪,是因為他剪紙實在太絕了,就一剪子下去活物就滾出來。大家喊著喊著,劉一剪的真實姓名就喊沒了。劉一剪起初還想解釋,自己不叫劉一剪,可后來也就習慣了別人這么叫他。劉一剪連續兩年在縣上剪紙比賽成為狀元,到了第三年他想參加,文化館的李館長說,你別參加了,當評委吧。劉一剪的娘脾氣很倔,他懂事起就看著父親和娘吵架,一吵架父親就摔桌子打板凳的鬧。在他23歲的那年,父親執意到山外邊去走走,說在縣城里待得太憋屈了。劉家的親戚都過來勸,劉一剪勸父親,說,你一個人去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我修鎖掙錢雖然不多,但養活您和我娘也富富余余。父親看著兒子哭了,說,我出去是為了你呀,咱們在這過一輩子有什么意思。劉一剪不解了,問,怎么沒意思,這不是挺好的嗎?父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跟你講不通,我先出去,也為了躲躲你榆木疙瘩的娘。你腦子想通了就出去找我,在這活著就跟關了大牢,到了山外面你就明白日子是怎么過的了。轉天,父親悄然離去。劉一剪看見有一張空床,愣了一會兒就撲到床上,他覺得父親走了,好像心被掏空了一大半。只有娘在旁邊不吭聲,臉色灰得像是鍋底。
一晃,父親走了兩個月,就給劉一剪來過一次電話,說在省城呢,挺好的。電話是打到鄰居劉三百家,劉三百是個屠夫,有錢,安裝了一部能打到山外的電話。劉一剪想多跟父親說幾句,他太想父親了,覺得沒父親的日子很干癟??蓜⑷俚拈|女劉甜水總盯著他,他就怕女孩子盯著,說話就磕磕巴巴的。放下電話,他扭頭想走,被劉三百攔住了,說,你給我剪紙。劉一剪看著死皮賴臉的劉三百,打心眼不愿意,他瞧不起劉三百那種有錢就總愛抖肩膀的人。他厚道,從來不給人難堪就隨口應著,你要啥?劉三百說,我要條威猛的虎。劉一剪說,我給剪一條牛吧。劉三百擺擺手,我天天殺牛,看膩歪了。我就想要你剪只老虎,我喜歡虎。劉一剪不好意思了,我沒見過虎,我沒見過的就剪不了。劉三百笑了,說,我讓你見見。說著,他從柜子里拿出一張畫,畫上的虎正從山上走下來,虎視耽耽的。劉一剪覺得新鮮,手就癢癢。劉甜水心靈眼快,忙拿出一張彩紙鋪到桌子上。這張彩紙很透亮,劉一剪用手摸摸,知道是張上好的紙,在縣城根本買不到的。劉甜水舉著那幅畫,他知道這是劉三百事先就準備好的。他顧不上這么多,邊看邊動剪子。他先剪虎的眼睛,那一絲兇氣在他手里變得溫和了,他就是這么一個人,薄面的臉皮,豆腐的心思,提不起個樣兒。老虎剪出來了,還真像畫上的那個樣兒。劉甜水連聲喊著好,臉蛋子粉撲撲的。劉三百琢磨琢磨嘖著嘴,媽的,你這條虎還是像條牛呀。
這天上午,劉一剪隨手剪著紙,他想父親了,就想剪個父親。他沒有剪過人形,都是牛羊豬狗馬的。他腦子就想父親的樣子,父親是四方臉,他想著就動剪子。父親是粗眉毛,眼睛不大,但凹得很深,像一潭深井。父親的鼻子挺高,嘴巴卻小,下巴頦子拱拱的。劉一剪想著,手就隨著腦子在動,他有了靈感,想父親的嘴巴添點兒胡子,再加點兒酒窩,父親的酒窩很凹。他下剪的速度很慢,這不符合他的風格。因為他剪紙很快,別人在旁邊還沒看明白,他的剪紙已經飛出來了。劉一剪下剪子的時候,覺得很幸福,因為父親就在自己的手里一剪一剪有了模樣。中午,劉一剪關了修鎖的鋪子回家。在路上,劉甜水扭達達走過來。劉甜水是縣城小學的美術老師,本來能上大學的,劉三百非要她回來。在劉一剪眼里,劉甜水是一個很簡單的女孩子,主要是眼窩子淺,里面的水太少,顯得干涸。其實,劉甜水很有風情,在縣城里只要她這么一走很能招人。她的腰枝很細,臀部就突出了。劉一剪和劉甜水是同學,他從來沒主動和劉甜水說過話。劉一剪生性靦腆,話也很少。他的所有感情發泄都是靠剪紙,高興不高興了都從衣兜起抄小剪子,那小剪子隨身攜帶著,亮晶晶的。小剪子在紙上行走著他的思緒,停停放放。手邊沒有紙,他就到處找別人扔下的煙盒,然后把煙盒紙細心疊開,用小剪子在上面歡愉地勾畫。班上的同學都有他的剪紙,誰讓他剪,只要你說出剪什么,他能剪的從不推辭。平常,劉甜水讓他剪得最多,一般都是貓抓老鼠。劉一剪為此很頭疼,他不重復自己,于是就得變幻各種老鼠被貓追來追去的樣子。有次,他剪完了就好奇的問,為什么總讓我剪貓抓老鼠呀?劉甜水嫣然一笑,我是老鼠,你是貓,我總得讓你追我呀。劉甜水說完兩腮通紅,劉一剪不解風情,但他覺得劉甜水的眼窩子有了水。
二
路上,劉甜水主動和劉一剪打招呼,干啥去?劉一剪說,吃飯。劉甜水想了想說,我們下飯館吧。說著劉甜水領著他朝前走,進了一家鹵水火燒館。劉一剪沒說什么,兩個人坐在臨窗戶的桌子上。小老板是縣城的人,見了劉一剪就喊著,給我剪一頭牛吧,我掛在飯館的中堂上。劉一剪說,行,拿紙來。小老板興沖沖拿來一張特大的黃紙,鋪在桌子上,像是一塊桌布。劉甜水旁邊說,那我們就不給飯錢了,想吃啥就吃啥。小老板咧著嘴,說,你這小丫頭,我可一直買你父親殺的牛肉。劉甜水連聲說,不管不管。劉一剪抄起小剪子在黃紙上奔馳著,他左手拿剪子,右手拽著紙。于是,他的剪紙就是舞蹈,眼睛不眨,剪子在黃紙底下游動,你料不準去哪。轉眼工夫,劉一剪手下就跑出來一頭活牛。他把牛身上的漩毛做的極度夸張,成為牛身上的裝飾花紋,增添了視覺的動感變化,又加強了形式的美感。小老板旁邊看傻了,說,你咋這么能耐呢,這牛太好看了。你和小丫頭想吃啥吃啥。劉甜水要來兩份鹵水火燒,劉一剪悶頭吃著,劉甜水沒動筷子,靜靜地看著劉一剪。小老板已經把那頭剪紙的黃牛貼在中堂上,立刻圍著一些看客,叫著喝彩。
劉甜水對劉一剪說,你肚子里還有多少東西?劉一剪一愣,說,我不懂你的意思?劉甜水說,我是說,你剪了那么多的東西,有沒有剪完的時候。劉一剪滿不在乎地說,只要我的小剪子在,就永遠剪不完。劉甜水不吭聲,她突然抹著眼淚,劉一剪有些驚訝,問,你咋哭了呢?劉甜水羞澀的問,你心里有女人嗎?劉一剪想了想,說,沒有。劉甜水再問,你想沒想過?劉一剪說,沒想。劉甜水拔腿就走,劉一剪站起來也想走,有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對面。劉一剪抬頭,看見一張圓圓的臉,沒啥頭發,腦門寬很亮,嘴在撕裂微笑著,嘴角朝上翹著。中年男人客氣地說,我姓高,喊我老高就成。我知道你叫劉一剪,一直在找你。我想買你一幅剪紙,就要你剛才給小老板剪的這幅。劉一剪局促地說,我的剪紙從不賣的,你要我給你剪,你拿黃紙來就是了。老高拱手說,我和你素不相識,不敢要你的作品,還是買為好。劉一剪倔強地,我不賣的。小老板跑過來熱忱地斡旋,說,老高是從省城來的大買賣人,有眼光,懂行道,就喜歡剪紙。我給你們當個中介,你就賣他一幅剪紙。劉一剪沒說話,老高指了指中堂那幅牛,說,我還要這樣子的。劉一剪堅決地說,不可能,我不做重樣兒的。老高很不高興,但也溫和地說,行,只要是牛就成。我是屬牛的,你就給我剪個富貴牛吧。劉一剪問,富貴牛是啥樣子?老高顯擺地說,牛的腦袋特別大,牛角上要掛兩串元寶。劉一剪說,牛腦袋大可以剪,元寶我不能剪。老高生氣地說,為啥不剪?劉一剪說,我沒見過元寶,沒見過的我剪不出來。老高怔住了,他的臉色發青,說,那好,我讓你小子見識見識。說著,他從挎包里拿出一個布包,裹得很嚴實,解開以后露出一個黃燦燦的金元寶,眾人一片驚呼,劉一剪接過來看了又看,重新放了回去,說,好,我給你剪。
飯堂里的人嘩啦就聚起來,把劉一剪圍成一個水桶。他掏出小剪子開始在碩大的黃紙上風走,越走越快,黃紙上開始出現斷裂,但始終看不到圖形。劉一剪的腹稿時間很短促,他腦子只有雛形,于是就有了連接。剪的時候圖形開始豐富,逐漸清晰起來。劉一剪說,我剪完了。說完就停住了手,然后悄聲站在一旁。黃紙上一片混亂,看不出個眉目。老高焦急地問,富貴牛在哪呢?劉一剪把那一張不完整的黃紙舉起來,然后滿滿撕扯著,撕著撕著就撕出個牛頭。那牛頭好大好大,兩只牛眼半睜著,顯示出一副愜意清閑的神態。牛角上掛著兩串玲瓏剔透的燈籠,在燈籠里有一個小元寶,那小元寶如一只泛在水面上的菱角。眾人陡地傻了,老高也沒緩過神。小老板喊了一聲,好啊。這句喝彩把大家的情緒拽了回來,老高稍有不滿的說,怎么就一個小元寶?劉一剪說,你就給我看了一個,我就剪一個。老高哭笑不得,連忙把剪紙收拾停當,把劉一剪叫到偏僻處說,我給你三百塊,你再剪,每剪一張就三百,剪多少我買多少。從現在起,你小子就發大財了。劉一剪皺著眉頭,我說了,我的剪紙不賣,你怎么聽不懂。說完,甩頭走了。老高對小老板憤恨地說,我轉悠了大半個中國,就在你們這個鳥不拉屎的縣城見到這么腦子有毛病的人。
幾天后,劉甜水給劉一剪準備了紅燒排骨,還擺上一碟老陳醋。劉甜水對劉一剪咬牙切齒的說,算你小子毒。劉一剪嚼著排骨津津有味,牙齒之間都是肉沫沫骨渣渣。他問,我咋毒了?劉甜水說,我再問你小子一句明白的話,你喜歡我嗎?劉一剪看著甜水,說,咋叫喜歡?劉甜水噘著嘴唇沒出聲,劉一剪說,我覺得你眼睛好看,都是水,我給你的眼睛剪一張吧。劉一剪就把小剪子掏出來。他沒有馬上動手,而是突然走近劉甜水,近到了能看到劉甜水的眼睫毛。他覺得對面女人呼吸是熱的,吹到他臉上是涼的,讓他的皮膚打著寒戰。他看到劉甜水的脖子,白皙而鮮嫩,如春天的竹筍。他順著脖子再看下去,看到了起伏的山脈。他有些慌亂,就回過來看劉甜水的眼睛,沒有雜質,清純而潔凈,在如晶體般的瞳仁里竟然看到了自己。他后退幾步,喘勻了氣才用小剪子開始剪,慢慢剪出劉甜水的眼睛,大大潤潤的,鼻子高聳,那下巴頦子尖尖,脖子圓潤而光滑。他剪子沒有絲毫停留,頑強地繼續挺進,開始剪劉甜水的胸部。他出于羞澀,沒有剪過女人,看著窗外挺起的山巒。這個縣城人見得最多的就是山,每天都見,司空見慣了。可是劉一剪看完了劉甜水的胸脯,再看山就有了靈性和生命。他的小剪子有些遲鈍,但手已經不聽腦子的話,那一個美麗的弧線開始繃起,又像一輪彎彎的月亮。他感覺心在跳,屋子里很靜。劉一剪不敢看劉甜水,因為他的目光散了,他知道這是剪紙人萬萬不能出現的。劉一剪的手終于放下了小剪子,劉甜水看到的自己是一個仙女,一個充滿了魅力的仙女。那雙眼睛都是水,水汪汪的,如一潭無底的清泉,還在潺潺而動。兩片小嘴唇紅紅的薄薄的嫩嫩的鼓鼓的,薄荷般地清潤。劉甜水暈了,她實在太喜愛劉一剪了。她情不自禁地捧住了那雙奇跡般的手,擱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劉三百急匆匆趕回家,進了家門就到處亂翻。劉甜水沒好氣地,你找個啥?劉三百興奮地笑了,說,有一個高老板在城里到處搜集二手的剪紙,大的兩百塊,小的一百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傻人,一個剪紙能賣這么好的價,邪門了。劉三百說著,從柜子頂上找到那幅牛的剪紙,找到一張,用破報紙裹上就要走,邊走邊說,這個我得要高點兒。他被劉甜水背后喝住,閨女奔過來一把奪過去,吼道,這是人家專門給你剪的,你咋能賣呢。劉三百瞪著眼睛,一張破紙,賣了就賣了。兩百塊呀,那是我殺一天畜生賺的錢。在他劉一剪手里就幾分鐘,太容易了。劉甜水說,不成。劉三百使勁兒推搡著閨女,說,是他給我的,那就是我的了,你管得著嗎。說著,人早已經顛出了門外。
三
縣城里有些亂了,不少人拿著劉一剪的剪紙到處找高老板兌換錢。
劉一剪心里緊繃繃的,說不出啥滋味兒。他感覺自己被人扔到秤上,任由在那看著份量,然后一斤一兩地割肉,讓人血淋淋地拎走。他要找到高老板,問問高老板想干啥,他心里也沒個數,一個剪紙咋就能賣得那么高。他不知不覺到了鹵水火燒館,他看見中堂上的那幅牛還在,心里頓時覺得塌實了許多。他對小老板說,你這幅牛沒有賣呀?小老板很有血氣地說,呸,他給我一萬我也不賣,這是你給我的。劉一剪緊緊攥住了小老板的手,說,我以后該給你剪,你讓我剪啥我剪啥。劉一剪去了縣文化館,李館長收藏了他一百多幅剪紙,都是他最精心剪出來的。這其中有他最喜歡的十二生肖圖,他醞釀了整整半年多。每一張他都構思巧妙,韻味十足,栩栩如生。當時他剪的時候沒有先剪鼠,而是先剪的牛。他對牛的把握最準,對牛也最有感情。因為他小時侯跟父親放過兩年牛,他看不慣牛虻在牛身上吸血,就常用手玩命兒拍牛虻,把牛拍得渾身是血。李館長對這十二生肖圖愛不釋手,逢人就說這是咱縣上的文物了。有人攔住告訴他,李館長把你那一百多幅剪紙全賣給高老板了。劉一剪的耳朵一熱,說,你說的是真的?那人說,李館長賺了好幾萬呢,光那十二生肖圖就一千多塊。劉一剪瘋了,腦子里都是他當時剪紙的圖像,一張張的剪紙就是他一個個生命。當時剪十二生肖圖的時候,每剪完一張頭就發暈,血管里的血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那十二張生肖都剪完了,他就覺得血都被抽走了,渾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他不顧一切地跑到文化館的盡里邊,看到李館長的屋子里有了新沙發,原來是兩把破椅子,坐上去就嘎吱亂響的。他撕心裂肺地喊著,李館長呢?李館長呢?他喊著喊著,覺得腳底下一軟就倒在地上,他倒下的時候有一個放衣服的鐵架子也隨著砸了下來,接下來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劉一剪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家里了,劉甜水正用溫水一點點地擦洗著他的身子。劉一剪慢慢噓出了一大口氣,劉甜水說,吐出來就好了。劉一剪問劉甜水,我咋的了?劉甜水說,大夫說你淤了一大口氣,然后氣攻心,你的心又小,盛不住這口氣。劉一剪驚訝地問,誰把我背過來的?劉甜水說,是李館長,他說對不起你。劉一剪苦笑著,他拿新沙發換了我的十二生肖圖。劉甜水說,李館長說,你的剪紙能賺錢,也說明你有價值,這是好事,干啥還想不開。劉一剪說,我的剪紙要是賣了,今后就剪不出來了。劉甜水下床,給他端來一碗香噴噴的小米粥,他試圖坐起來,可探了探身子,覺得腦袋沉甸甸的。劉甜水過來抱住劉一剪,把他倚在自己的懷里,一勺勺喂他小米粥喝。劉一剪說,你咋對我這么好?劉甜水說,我覺得你是個男人。
兩人正說著,屋門外不住地有人敲門,聲音都很急促。隔著窗戶,劉一剪看到一些熟人在門外站著,十分嘈雜。他以為是看他的,劉甜水不屑地說,都是找你要剪紙的,現在你的剪紙已經漲價了,大的二百五,小的一百五了。劉一剪疑惑地問,我的剪紙真能值這么多錢嗎!劉甜水說,這是有人炒,就跟炒股炒期貨炒房地產一樣。高老板中午就放出風,說他明天一早就走,先去銀川,再到西安和蘭州,再不把劉一剪的剪紙拿出來就成廢紙了。劉一剪沒說話,他看見窗外站著一個中年女人,認出來是中學的班主任。他對劉甜水說,那不是孟老師嗎?劉甜水也看出來了,憐憫地說,孟老師的孩子得肺炎了,住在醫院,她的丈夫在青海修鐵路。劉一剪說,快讓孟老師進來。劉甜水跳下床,把門開開,瞬間涌進了十幾個人都眼巴巴看著他,誰也沒說話。劉一剪勉強站起來,說,我只有小張的,一人一張,就在我柜子上面。孟老師,我給您現場剪上幾幅大的帶走。孟老師埋著腦袋說,我實在沒臉皮了,家里等著要錢呢。其他人紅著臉到柜子上面取走,走的時候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劉一剪拿來幾張大紙,用小剪子快速地剪著,就看到剪葵花向陽,剪牡丹花紅,剪蝙蝠飛舞,剪連年有魚,剪駿馬奔騰。一張張的薄薄的紙片,經過劉一剪那雙生性靈巧的雙手,五張不同樣式的彩色剪紙躍然而出,結構繁茂、精巧秀美。他恭敬地遞給孟老師,說,如果學生的剪紙能幫助老師,也算是我的福分。孟老師的眼淚奪眶而出,卷起剪紙跑出房門。
日頭斜了,窗戶上已經看到了一抹少女般的唇膏。
劉一剪知道必須要走了,去哪不知道。因為從現在起到明天一早,縣城會有不少人找他。那時,他將徹底支撐不住的。不是剪不了,而是突然覺得沒什么可剪了,腦子里白茫茫一片。他告訴劉甜水要出去走走,劉甜水擔心地問,你去哪?劉一剪說,我也不知道。劉甜水說,找你父親去。劉一剪覺得腳步有些踉蹌,他走路的姿勢就像一個孩子,他看見劉甜水幫助鎖門,那后腰細滾滾的,上衣有些短,露出一層白嫩嫩的肉皮兒,他想不出怎么以前沒這么好好端詳劉甜水。劉一剪要到省城找他父親,他父親耐不住縣城的寂寞,進省城開出租車。沒幾年就跟他娘離婚了,在縣上轟動了小半年。又過了兩年,縣上有人從省城回來告訴他,見了你父親,他說想你了,讓你去一趟。劉一剪沒應,他看出娘的心思。又過了一年,這個人又從省城回來告訴劉一剪,你父親省城娶了一個城里女人,我瞅見了,瘦的像是一根竹竿,都沒有肉。那天,娘就猛定兒病倒了,天亮的時候呼吸急促,對劉一剪說,你去省城找你父親吧,這個縣城太小,裝不下你。說完就閉上眼睛,發送娘出殯的時候,沒有多少人跟著,就是劉甜水在最前面替他撒紙錢。
四
夜黑漆漆的,平常耀眼的星星都躲進無邊無際的黑夜中。
劉一剪在長途汽車站登上最后一輛去另外一個城市的大巴,車在黑暗里滑行出縣城,就覺得身后的那些燈燈閃閃的過去了。劉甜水給他買了一個手機,他還不怎么會用。他看見手機的熒屏上有劉甜水的照片,笑靨如花。鈴聲響了,他聽見劉甜水在那頭喊著他的名字,喃喃著,你就這么偷偷走了,我看著你的車跟了好久,我知道你過你的城市生活,我也會去找你。在山里盤旋了三個多小時,終于到了另一個城市,從這個城市乘火車去省城,還是慢車。劉一剪打生下來就沒離開過縣城,他看啥都新鮮?;疖嚿先撕芏?,他就站著。他看到窗外所有景色都是往后挪,惟有遠處的平原在夜色中沒有移動。夜色很重,車頂上的光拍在玻璃上斑班駁駁。劉一剪看著滿車廂攢動的人頭頓時害怕起來,他又在責問自己,咋就冒冒失失地跑出來呢。他還有答應給文化館李館長老鼠娶親的剪紙沒給呢。李館長答應了剪一張小的三十塊,大的能六十塊,他琢磨不透自己咋就這么冒失跑出來。他攔住一個乘務員問,我咋能回去?乘務員莫名其妙,說你回哪呀?劉一剪掏出車票,說,還回到這兒。乘務員看車票笑了,說你剛上車就回去,有急事?劉一剪回答不出來,確實沒有什么急事。乘務員見劉一剪說不出話來就走了,對面有一個面容慈善的大嫂遞給劉一剪礦泉水,說看你的嘴唇都干裂了,喝口水潤潤嗓子。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一瓶,像旱苗灌上了春天的甘露。他不好意思地對大嫂點點頭,大嫂悄悄指他褲子后口袋問,大兄弟有錢吧?劉一剪說,有。大嫂眨巴眨巴眼睛,說,小心點兒,車上小偷多。劉一剪困了,就蹲在地上迷糊。覺得有人在動他褲子的后口袋,他再去摸,后口袋里的錢瞬間不見了,那是他辛苦攢下的五百塊呀。他哭了,沒哭出聲。他想自己怎么這么倒霉,五百塊是他一張張剪紙剪出來的,咋說拿走人家就拿走呢。在他的縣城沒人偷東西的,有東西就這么擺著,沒人惦記著。他四下瞅瞅,發現對面的大嫂不見了,一個老漢狡黠地笑了笑,說,你把那個女的當好人了吧,打剛才我就看出她惦記著你的錢。劉一剪問,她人呢?老漢說,早跑了,你太憨了。劉一剪想不通,那位慈善的大嫂咋會昧良心偷走他的錢呢,她不是告訴他小心被偷嗎。他剪紙很少對主顧說價,一般都是人家看著給,給多少算多少。
在火車上搖晃了六個多小時,終于到省城站了,已是轉天的下午。
劉一剪饑腸轆轆,搖晃著身子出了車站。他抬頭看日頭昏沉沉的,一點兒也不清爽。隨便找到一個電話亭,他從內衣里掏出父親的電話號碼,撥了半天也沒個聲。后來,他走出來看見別人都往里塞錢。他盯了好一會兒決定也塞錢。他拿出一把小鈔票,小心翼翼地塞了一個。小鈔票被吃了進去,他拿起話筒繼續撥電話號碼,依舊沒通,可小鈔票也不吐出來。他驚慌了,實在把握不住這個電話,不像文化館的電話抄起來就能打。他吭哧半天,還是找一個過路人紅臉問,這電話咋打?過路人說,你得投硬幣,鈔票不行的。說著,過路人從他手里挑出一枚硬幣塞了進去說,你打吧。說完過路人急乎乎地走了,劉一剪很心虛,他怕那人找他要錢。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劉一剪知道這是父親的后老伴兒。他有些顫抖的說,我到了,就在車站,讓我父親來接我。那女人沒好氣地說,省城有好幾個車站呢,你在哪個?劉一剪慌了,他回頭看了看,看到一個碩大的廣告,上面有個很漂亮的女人在沖他微笑。他又看別的,看到一個很神氣的警察在騎馬巡邏。他看到馬很興奮,這是他熟悉的,他曾經跟父親放過兩年的馬。劉一剪對女人說,這有警察騎馬呢。女人說,你就叫騎馬的警察告訴你到果子巷,我在巷門口等你。劉一剪走的時候下意識的摸口袋,發現有手機,他覺得自己很好笑,劉甜水給了自己手機,怎么還跑到電話亭里去打。他覺得天下沒有比自己更傻的人,他抬頭看見一匹馬,再抬頭看了看女警察。女警察很漂亮,比劉甜水漂亮多了,像是一個女俠。女警察沒看見他,正了望遠處繁華的街頭。
劉一剪撫摩一下馬鬃,看到馬,他覺得有了底氣。他希望更能看到牛,要是有牛在這他會喊起來,因為縣上的壩頂都是牛。他想著就喊了一聲,女警察詫異的看到他,問,你喊啥?劉一剪怯生生地問道,我想去果子巷,你能帶我去嗎?女警察跳下馬,笑著問,你是第一次進城?劉一剪說,是。女警察有些猶豫,拿出一個本子,在上面寫著什么。寫完了撕下來交給劉一剪,說,我寫明了,坐什么車,你在哪下,倒什么車就到了。劉一剪從口袋里抄出小剪子,隨手把警察撕下的那張紙剪出一匹高頭大馬,馬是奔騰的,四只蹄子飛起來,鬃毛亂亂的,眼睛炯炯有神采。劉一剪遞過去,女警察驚訝地看著,說,太棒了,你有這兩下子!劉一剪說,你能不能送我過去?女警察用對講機說了什么,然后對劉一剪說,沖你剪得我這匹駿馬,我送你過去,上馬吧。劉一剪在縣城愛騎馬玩兒,縣城的馬就是給外面人玩兒的,放馬的是他中學同學。劉一剪躍身上馬,女警察在前面領路。劉一剪坐在馬上俯身看,眼界開闊了。他看到一群群腦袋瓜子,他再看到廣告上那個女人已經平視了,嘴唇紅紅的。很多人看他,還有外國人給他鼓掌。劉一剪看到太陽西轉了,紅燦燦的,像個西紅柿。街上那么多的汽車在穿梭,劉一剪眼暈。女警察回頭問他,你怎么會第一次到省城呢?
劉一剪語塞了,他也不知道為什么第一次到省城。
五
在果子巷的巷口,劉一剪看到父親那女人,不像那人說得那么精瘦,屁股圓鼓鼓的。那女人見到劉一剪騎著馬,女警察跳下來,牽著馬朝她走來,那女人不知所措了。劉一剪翻身下馬,女警察說,你能不能再給我剪匹馬,還要這樣子的。劉一剪問,你干啥?女警察靦腆地說,我們班有九個人都喜歡馬,馬就是我們的兄弟。劉一剪接過警察的本子,隨后掏出小剪子,一匹馬一匹馬地剪著。九匹馬神態各異,都驃悍強壯,腿粗如圓柱,鬃毛隨風飄揚起來。女警察看著連聲說著謝謝,走的時候,還朝著劉一剪敬禮,那姿勢很標準,劉一剪在電視里看過的。女警察騎馬走了,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模糊,劉一剪看見了女警察和那匹馬熔化在夕陽中。那女人過來不陰不陽地說,你有啥本事能讓警察送你過來呀?劉一剪揚了揚手里的小剪子自豪地說,她讓我騎了一匹馬,我給了她十匹馬。
劉一剪隨女人進屋,發現只有兩間,外面這間很小,放著一個雙人沙發,對面是一臺大彩電。劉一剪說,我餓了。女人拿來餅干,劉一剪很難吞咽。他坐在沙發上,腦袋頓時沉沉的,喃喃著,我太困了。當他醒來的時候,看見父親在他跟前坐著。父親瘦了,胡子也沒刮干凈,像是秋后的莊稼稀稀拉拉,父親以前都是把胡子刮得干干凈凈的。劉一剪抱住父親哭起來,天搖地動。父親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樣親,表情很平靜,安慰著他,說,我讓你來,是你不來。我是想你,也想讓你出來走走,在縣城里憋囚著非成王八不可。再說你娘也死了沒有什么牽掛,你的剪紙在城里就屁也不是了。說說,你進了省城想干些啥呀?那女人走過來插話,你得問問你兒子能干啥?劉一剪說,我能剪紙。父親笑了說,我說了,你那剪紙在城里就是玩兒的,不當吃,更不當喝。劉一剪不服,我在縣上剪紙可掙錢呢。父親不在意他的這些話,想了想說,你先在省城轉轉,自己琢磨琢磨。晚上吃飯,父親給劉一剪做了他愛吃的大燴菜。父親給他放了很多的肉,說,我記得你最愛吃的就是肉了,多吃。可劉一剪吃著覺得不香,那肉就是沒有縣城的肉好吃,有嚼頭。父親嘆口氣,說,省城啥都好,就是吃啥啥不香。撂下飯碗,劉一剪問,咋睡呀?父親說,你先在外面沙發睡,過過,我買個折疊床。劉一剪看出女人沉著臉子,父親也不跟她說話,但總是用眼梢瞟著她。劉一剪心里很不舒服,他是個不給任何人找麻煩的人,何況是父親。
在家悶了好幾天,天天父親很早出去,很晚才回來。那女人與別人合開了一家服裝便利店,天天太陽照到屁股起床,半夜才回家。父親和那女人見面話很少,大都的對話是問賺了多少錢。有時候為了錢還要吵架,這是劉一剪最害怕的。他想,父親以前跟娘吵架,到了省城又開始新的一輪,怎么總是這么暴躁。劉一剪鬧不明白,以前愛說愛笑的父親咋變成了木偶人。這幾天,他天天睡覺,白天睡著,夜里醒著。沒事看那些又哭又鬧的電視劇,分不清楚為啥人就哭了,為啥人又笑了。那天一早他起來走出家門,知道昨夜下了一場雨,微濕的街道上,空氣中帶有幾分初秋的清冽氣息。他在果子巷外面茫然地轉著,街上都是川流不息的車,還有騎自行車忙乎乎上班的人,惟有自己這般的悠閑。他幾次過馬路都站在那不敢動,車都是擦著他的身子過去的,他嚇得幾乎喊起來。劉甜水給他打了幾次電話,因為有父親和那個女人在,他都支支吾吾的。劉甜水就喊著,你進城怎么傻了,拍幾張照片發給我。劉一剪不會拍,劉甜水就告他怎么弄。拍了幾張,都是他在果子巷外邊的,劉甜水告訴他,我給你弄了支付寶,你在省城花錢都得會這個。劉一剪覺得到了省城自己怎么就沒有腦子呢,在縣上看見什么都能剪一刀,可現在看什么都沒有掏出小剪子,都不是自己熟悉和喜歡的。他有次斗膽去了果子巷不遠的一家超市,進去后乘手扶電梯都膽戰心驚,差一點就從上面滾下來。他越是攥緊旁邊的扶手,扶手就不斷的滾動,他喊了起來。有人告訴他,那扶手是不能攥緊了。他看見有一件商店賣手串,很好看,就給劉甜水買了一串,他掏錢對方告訴他手機支付。他笨手笨腳的按照提示給對方付了款,很快,劉甜水打來電話,說,你買東西了,然后說出多少錢。劉一剪詫異地問,你咋知道的?劉甜水笑著說,你用的是我的捆綁銀行,花多少錢我當然知道了。劉一剪告訴她,我給你買了一個手串,很好看。劉甜水在那邊哭了,劉一剪不耐煩地說,你哭個啥嗎。劉甜水說,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找你去了。
劉一剪在街上轉著,肚子突然餓了,想想在家吃著都是冰箱里剩下的,吃的啥也沒個記憶。他轉了半天,沒啥好吃的。他想起在縣上到了早晨,巷子里賣早點的小車就熱氣騰騰地冒著白氣,咸豆漿,小籠包,蔥包棍,還有黃澄澄的油條都泛著誘人的香味兒。吃早點的人就圍著小車邊的板凳上坐著,慢慢吃著聊閑天侃大山,互相稱呼著叔叔嬸嬸。想到縣上的日子,劉一剪眼圈又濕潤了,他想回家了,不單是為了劉甜水,他覺得這么幾天沒有剪紙,就覺得日子一下子沒有了滋潤。他曾經掏出小剪子,在街上就這么想下手,可是腦子里都是下雪那樣白茫茫的。父親看出他的心思,帶他吃了一次海鮮自助火鍋。那次,劉一剪見了世面甚至有些哆嗦。那么多鮮活的海鮮擺在那兒,等著他下到沸騰的火鍋里面。他那縣上是山區沒有這些海里的東西。有的還在活著,擺著頭和尾巴。劉一剪不敢拿,就端著一盤菜回來。父親問他,讓你來是吃海鮮的,不是吃菜的。父親給他夾了幾個生蠔,劉一剪想吐,覺得白乎乎的像是鳥屎。他不理解省城的人怎么能狠心吃這個,而且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父親嘆口氣說,你在縣上呆傻了,怨我,應該早點讓你到省城。劉一剪說,縣上也挺好的。父親惱怒地提高了嗓門,你看看縣上還有多少你這樣的年輕人,不都跑到大城市里了。干啥來,不光是為了賺錢,是這里的生活比縣上舒服,懂嗎。劉一剪梗著脖子,我沒覺得怎么舒服,我在縣上能剪紙,那是我的生活。父親瞪著眼睛,你到了省城也能剪啊,你不是總帶著你那個小剪子嗎。劉一剪哼哼唧唧,沒有讓我能剪的東西!
六
轉天,父親破例沒早出車,對劉一剪說,你坐我的車,我帶你到省城里好生轉轉吧。劉一剪高興了,畢竟是父親。女人不高興地說,你帶他,咋還能拉客呀。父親不高興地說,今天為我兒子就不拉客了。那女人嚷起來,我讓你來城里是賺錢的,不是坐吃山空!父親憋紅了臉,說,拉我兒子一天,能少賺多少錢啊!那女人蹦起來,吼著,你他媽學會犟嘴了。劉一剪聽父親和那女人說話都是省城的話,很不受聽。父親戳著那女人的鼻子,哆嗦了半天也沒有說出話,那女人湊著喊,你還能殺了我,沒有我讓你到省城來,你還一輩子在那窮地方混日子呢。那女人說完了父親,開始回頭指著劉一剪問,你跟我說說,你能干什么?劉一剪說,我會剪紙。那女人哼了哼,說,剪紙掙不到錢,要不然你就到我的服裝便利店,你不能天天在這呆著。
父親沒說話拉著劉一剪就走,到了附近的停車場,劉一剪看到父親開著那輛出租車是紅色的,讓父親擦得锃亮。劉一剪小心翼翼坐上去,父親戴上一副白手套,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省城就是大,到處是來來往往的人群,高樓比山高,一幢接著一幢,望不到頭。劉一剪對父親說,這不就是山嗎。父親說,山是石頭做的,這高樓是鋼筋水泥的。劉一剪撇撇嘴,還不是一樣,你離開山,又進了山。父親嗔怪著,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的。咱那一群山上有錢嗎,這高樓里都是錢呢。劉一剪看到街上有人是紅頭發,還有黃頭發和綠頭發,看見有些驚嚇,忙問,這不是鬼嗎。父親說,跟你那么大歲數都是這樣,喜歡染發。劉一剪問,那為個啥?嫌棄我們的黑頭發?進了一座大商場,東西都擺那,好像隨便拿。父親從上面拿走一個水杯,劉一剪說,你不給人家錢就拿呀。父親笑著說,這是超市,最后結賬。劉一剪不習慣,在縣城他每次去買東西,都愛跟售貨員搭訕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售貨員都是女的,誰都喜歡他,聊聊才心里歡愉。不聊天了,買東西還有啥情趣呢。日頭一過中天,父親就不安穩了。開車的時候,父親看到好幾個人朝他張手,那腳就習慣地朝剎車上踩。劉一剪早看出父親的心思,就說,你賺錢去吧,我自己能回家。父親不放心的,你認識哩?劉一剪說,這幾天我都在外邊轉悠呢。父親開到城市西邊,有一個碩大的湖,叫團湖。團湖四周是密密匝匝的蘆葦,秋風吹來,蘆花抖動著像是秀美的女人在招手。臨近黃昏,有不少的飛鳥在湖面上徘徊,用力發出嘎嘎的鳴聲。團湖幽靜,周圍是一層層的白樺林,筆直的樹干上刻著無數個類似眼睛的圈圈兒。父親對劉一剪說,當年抗日烈士們在這里與日寇奮戰三天三夜,最后全部捐軀埋在這里。城里的人都說,白樺樹上有多少圈圈兒就有多少烈士們的眼睛,他們死了以后也不瞑目,就天天盯著這個社會,看看有啥變化。劉一剪問,您咋不回去看看我娘的墓,她說你會去的。父親的臉沉得都是灰色,低下頭說,我有時候也想起你娘,覺得比這個娘們兒心地善。
劉一剪就在團湖下車,父親急匆匆地開走了,走時跟他說,我知道你有手機了,找不到回去的路就導航。劉一剪不知道什么叫導航,劉甜水也沒有告訴他。進城這幾天,他就覺得自己是一個陌生人,什么都不知道,過去知道的到了省城都是錯的。劉一剪追了幾步問,你把我放到這干啥哩。父親停下車回頭說,你在這能看見遠處的山,我有時想你和你娘了就到這看看。他走到湖旁邊,找個清凈的地方坐下,真的看見遠處的山巒,沒有縣上的那么高聳和險峻。他到省城這么幾天,再看到遠處的山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他癡呆呆著看著湖面,沒看到過這么大一團湖,湖水清澈,泛起的水花很小,每個水花都閃爍著被夕陽過濾后的橘黃色,十分好看。水面上冒出不少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是劉甜水愛穿的那條短裙。葉子中間有些白花,有開著的有不開的,還有半開不開的,一陣秋風吹過來,葉子就開始鞠躬,那么整齊虔誠。劉一剪看呆了,縣城周圍都是山,就是沒有水??h上喝的水都是上百里遠水庫引來的,經常是斷水,大家小家的都備著水桶。他突然想起娘,父親突然去省城開出租,娘就越來越孤獨,生怕劉一剪再走,就眼巴巴地看著兒子。劉一剪看娘那癡呆呆的樣子,知道不能這么樣了。于是,他就跑花店,買了很多的花。他跟花店老板很熟,因為他經常剪的是花花草草?;ǖ昀镉匈F點的牡丹月季,也有普通的芍藥流蘇,但更多的是文竹、仙客來、萬年青和巴西木龜背竹?;ǖ甑睦习搴闷娴貑査?,你買這么多花干什么呀?劉一剪說是給娘解悶的?;ǖ昀习逍α?,說,其實養花不是解悶的,凡是喜歡養花的都是把花當成自己的兒女,看著他們一點點長,該吃的給吃,給喝的給喝,長大了,花就死掉了,養花的也就跟死了兒女一樣悲傷。然后再養,一直養到自己也死了,就跟守著兒女死一個道理。娘喜歡兒子買來的花,天天這么擺弄。一直到知道劉一剪的父親在省城娶了新娘才不理會花了,直愣愣的死掉。
在團湖的湖畔,劉一剪看到有人丟下五顏六色的煙卷盒,就隨手揀了起來。細致地鋪展開,用小剪子在上面享受地剪著。剪著落日,剪著水花,剪著白楊樹,剪著水鳥。不知不覺到了天色暗淡下來,湖面上一片銀色。他吮到一股香味兒,濃濃的。他順著湖畔的小道走著,驀然,看到一串串彩蝶般的花朵,露出羊蹄子似的葉子。他上前撫摩了一下,落英繽紛,嫩嫩的葉子撒在了他的身上。他不知道是啥花,可那花香熏得他站不起身,他索性就坐在地上接著剪。有幾個老人唱著歌走過來,劉一剪仿佛遇到了一群仙人。他聽到那幾個老人自由自在地唱著:風慢慢來,云悄悄散去,月亮出來了,月亮就是一個圓盤,你端著它可以喝酒,舉著它可以當鼓敲。月亮是你的妹妹,不管你愛不愛它,它都離不開你……音調悠揚動聽,劉一剪的眼眶濕潤了,他想起了劉甜水,她那張清爽爽的臉就是月亮。他起身迎了過去,問那幾個老人,這是什么花那么香?有矮個老人告訴他,是紫荊,又叫羊蹄角。這花長在廣州,這個地方原來沒有,有人在團湖種植了一片,現在只剩下這么幾棵了,明年再來估計就沒有了。劉一剪忙問為啥?矮個老人感嘆地回答,看著稀罕,都讓人摘走了。幾個老人繼續唱著往前走,劉一剪緊追了過去,把剛才那幾張剪紙給了幾個老人,說了一句互相不挨邊的話,我也想學唱那首歌,這是我的剪紙。幾個老人看到剪紙面面相覷,說,這個我們在清音寺前的名靚屋見過。劉一剪吃驚了,見過?有高個老人說,說是一個著名民間剪紙家剪的,滿屋子都是。劉一剪心抖,顫巍巍地問,那著名民間剪紙家叫個啥名?高個老人想了想說,叫劉一剪。我們都很喜歡,一人買了一張。劉一剪問,多少錢?矮個老人搶過話茬說,大的三百,小的兩百塊。一個中等個老人搖搖頭說,好是好,太貴了。月亮隱在了厚厚云層里,劉一剪覺得心像星星散在漫天的空中。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為啥到了省城,咋又賣這么高的價。
七
劉一剪回到家,父親和那女人吵架了,父親操的是省城的話,說的很蹩腳。劉一剪用心聽,還是因為錢。那女人不斷說著臟字,罵得很利落。劉一剪想,我要是娶了劉甜水,兩個人是不會這么吵架的。想著劉甜水,他的心就哆嗦。他不想聽,卻見那女人走過來對他不客氣地問,你會不會做飯呀?劉一剪點點頭,那女人說,我們都忙活活的,每天晚上回來你做好飯,需要買菜買肉的錢我給你,每天給你二十塊夠了。父親說,三個人吃少了。那女人說,就這么點兒錢,饞了自己外邊打牙祭。娘去世后,劉一剪在家倒是做飯,大都是劉甜水過來幫助他,給他拎來菜和肉。
晚上,劉一剪憋不住煩躁到果子巷溜達,他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劉甜水的父親。對方笑了笑,問,想我閨女了嗎?劉一剪沒話了,對方問,賺多少錢了?劉一剪糊涂了,問,賺啥錢呀?對方不樂意了,說,你不是到省城跟你父親賺大錢去了嗎?劉一剪解釋說,沒有啊。對方生氣了,說你咋會說瞎話了。劉一剪說,真的沒有。對方把電話撂了。劉一剪別扭,咋都是錢。他躺在折疊床上睡了,迷糊中聽到父親打了那女人一個嘴巴,女人開始摔東西。父親從來不打人的,咋的了。劉一剪想好了,明天一早去那個賣他剪紙的地方,一準是有人鼓搗。醒來,他對要準備匆匆出門的父親說,你拉我到清音寺。父親說,去那干啥?劉一剪動個心眼,說,我給娘去拜香。父親不情愿地哼了哼,說,那就快走,今天是禮拜六,打車的人多。車到了清音寺,父親對劉一剪吭哧半天才問,你在我這還待多久?劉一剪看著父親,心里發酸,這是他唯一的親人了。父親說,我想和那女人離婚,離婚后咱們好好過日子,我不能讓你受委屈。
劉一剪知道這是父親在安慰他,但有這句話還是暖乎乎的。
走到清音寺,他尋找名靚屋,發現自己來的早,屋門還關著。名靚屋的門臉不小,氣勢也大。在門臉上掛著一個條幅,上面寫著全國著名民間剪紙家劉一剪的絕對精品,僅余一百張,賣一張少一張。劉一剪看到自己的名字很稀奇,說不出個啥感覺。他走到清音寺的里邊,寺里很安靜,他看到有一群鳥在屋檐上落著,唧唧喳喳的。剎那間他來了靈感,隨手掏出小剪子。手邊沒有紙,他怕那點兒靈感像水一般流失,就慌亂地在寺里找著??傻孛嫔细蓛?,沒有什么東西。他見一個小賣部開了就跑過去,見都是吃的喝的。他問小賣部的女售貨員,有紙嗎?女售貨員抱怨說,上廁所也不帶紙?劉一剪說,我想剪紙。女售貨員不屑地說你以為你是劉一剪,剪一張破紙就是三百塊,比印鈔票都利落。劉一剪大聲地說,我就是劉一剪。女售貨員笑了,說,劉一剪是一個八十多歲的人,你別瞎鬧了。劉一剪問,誰說劉一剪八十多歲?女售貨員說,名靛的人都這么說,說是快死了。劉一剪氣憤地喊著,都是胡說八道,我就是劉一剪。女售貨員疑惑地,你真的是劉一剪,能剪紙?劉一剪說,你趕快拿紙來?女售貨員慌忙拿來一張彩紙,說是包裝用的。劉一剪掂到手里,回頭再看那屋檐一群歇息的鳥,已經不見了。他失望,覺得靈感已經隨著鳥飛走了。他不知道怎么下剪子,女售貨員嘲笑他,是人不是人的誰都想賺錢。
走進名靚屋,他看到滿屋子都是剪紙,有的是他剪的,有的則是別人剪的。他覺得自己被捆在一個籠子里,然后任意讓別人宰割著。他看到自己曾經給文化館李館長剪的那幅十二生肖圖,掛在中間。上面標價三千塊,而且不講價。幾個人在那買著,嘴里都喊貴,可都掏出了錢。劉一剪走出名靚屋,在外面的長椅上坐著。他掏出小剪子,用女售貨員那張彩紙剪的,剪牛剪羊剪馬,剪花剪草剪樹。他一邊剪一邊喊著,一張一毛,一張一毛了。有幾個看熱鬧的,看了半天沒一個買的。名靚屋里走出一個男的,說,你瞎剪啥,你能剪過劉一剪嗎。劉一剪喊著,我就是劉一剪。男的笑了,說,你也配!看熱鬧的人走了,劉一剪覺得很是孤獨,他身邊那堆剪紙在風中飄走了,在空中舞蹈著,貼在屋檐上。他好像看到那群牛那群羊那群馬在云彩中馳騁著,然后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里。隱約間,他聽到清音寺的鐘聲響了,抬頭看見那群丟失的鳥又在屋檐上徘徊。他隨手剪了出來,剪出來的是鳥在屋檐上欲騰飛,一輪夕陽裹住了鳥的腳。他重新走進名靚屋,恭恭敬敬地把剪紙給了那個服務員走了。背后,他聽到那服務員哎呀一聲,那聲音充滿了驚嘆。
八
劉一剪是從清音寺走回來的,他真的去了清音寺給娘燒了三炷香。走出清音寺,因為是星期六,街上的行人和車輛驟然多了。他憑借著記憶就這么走著,看著這座陌生而又熟悉的省城。他路過一家商店,他看見一條綠色的圍巾,覺得劉甜水帶著最好看。他沒有拿手機支付,而是從內衣口袋掏出現金,都是新的。這是他昨天到銀行取的,這張卡是準備到省城住下來花的,里面存了三千塊錢。售貨員意外地看著他,問,都是新票子?劉一剪燦爛地笑了笑,說,新票子買新圍巾。售貨員是個女人,也很漂亮。劉一剪說,你戴上我看看。售貨員戴上轉了兩圈,劉一剪有些恍惚,覺得就是劉甜水在那站著望著自己,于是臉色在逐漸發燙。
沒等父親回到果子巷,劉一剪收拾完東西走出了家門。他留給了父親一個大大的剪紙,是父親騎著一匹駿馬,在山路上奔跑,在父親的周圍,松蟲、鈴蟲、紡織娘在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