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電影的特殊藝術手法

劉師如 (吉林藝術學院 新媒體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電影這個集聲光色于一體，囊括故事、小說、戲劇、散文、詩歌、繪畫、歌舞、攝影等多門技藝于一身的綜合藝術，在一百多年前一經誕生，便吸引了全世界億萬受眾。人們之所以對電影這種藝術形式趨之若鶩，就因為它有故事的跌宕、小說的細膩、戲劇的沖突、散文的意境、詩歌的節奏、繪畫的色彩、歌舞的絢爛及攝影的構圖。而且，無論是什么樣的題材和體裁，都通過百十來分鐘的敘述和渲染，使觀眾得到一種頂級的教化和熏陶，或喜、或怒、或憂、或哀……這是一種藝術享受。

既然電影有如此魅力、如此功能，是不是就可以竹筒倒豆子般把世間萬物、萬事及其緣由和道理都用它特有的方式和手法一覽無余地告知給大家呢？不是的。因為電影屬于文學藝術范疇，而文學藝術追求的最高境界是感受，是含蓄，是回味。它不像新聞報道那樣必須有五個W,一是一，二是二，把事件來龍去脈介紹得清清楚楚；又不能像評論那樣，以歷史和現實為框架，以理論為支撐，用討論的形式嚴肅地給出相對科學的答案。因而，電影也同其他文學藝術的表達方式一樣，既斑斕多彩，還要如霧里看花；既要娓娓道來，還要留有余地。否則，就不能稱其為電影，充其量算新聞紀錄片。

那么，藝術電影的魅力或者是奧妙在哪里呢？用時下的分類，不管是文藝片還是商業片，它一定是或通俗、或晦澀地演繹一個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想象之外的既符合邏輯又跳出邏輯的人情世故，讓人們在激動、唏噓、感懷之后，仍回味無窮、意猶未盡。這個未盡的“意”，則是作者精心打造的“戲膽”；也就是說，高明的編導務必在其作品中滲透進他真想告訴觀眾又不便直說的核心內容。他們把這個神秘的心里話包裹在、隱藏在表面上看起來熱鬧非凡的電影的各種元素中，或者是臺詞，或者是道具，或者是人物，或者是情節，只有細心地去欣賞、玩味，才能恍然大悟，品嚼出作品的高妙之處。

姜文導演的《讓子彈飛》劇情略顯復雜，說民國時代一個正直的馬匪張麻子冒充馬縣長帶領一干人來鵝城就任；當地有一個惡霸豪紳黃四郎，殺人越貨，魚肉鄉民，老百姓敢怒不敢言。“馬縣長”到任后，黃四郎起初想用金錢收買他，未果。于是，雙方展開了一場鬧劇般的惡斗，最終，張麻子用智慧戰勝了這條地頭蛇，讓全城的百姓分光了黃四郎的家產，鎮壓了惡霸，然后自己只身離去。其實這只是表層上的故事。觀眾可否注意到影片中有兩處細節，一個是開場；一個是在接近尾聲的時候，張麻子用槍射擊馬車，都是“當當當”數聲響之后，半天沒見動靜，跟班的問張麻子：“怎么回事？”張麻子總是沉穩地說：“讓子彈飛一會兒!”果然，片刻之后，只見馬韁紛紛斷掉，驚馬四處亂跑，于是人仰車翻……這才是導演要表述的東西，用中國的老話說是“不是不報，時候沒到”。回想一下，《讓子彈飛》公映于2010年，黨的十八大還沒召開，全面反腐戰役還沒打響，姜文用這么一句臺詞在告誡人們什么，現在看來多么深邃。

《大紅燈籠高高掛》是一部享譽中外的好影片，它用灰暗的色調構筑了一個舊時代極具封建禮教色彩的大家族的內部生活；用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五房姨太太為爭寵而進行的血腥爭斗。電影中巧妙地用了兩件關鍵道具，一個是紅燈籠，一個是敲腳錘。這是陳家“老爺”施幸姨太太的典型舉動。晚間想上哪房姨太太屋里睡覺，便差管家在哪房姨太太的院落里掛上滿院的大紅燈籠，并派用人睡前給該姨太太敲腳。“篤篤篤”的敲腳聲響徹整個大院兒，使享受者陶醉，被冷落者們內心悲涼。掛燈籠、敲腳，成了府里女人們唯一的追求。就連家里的丫鬟也莫名地憧憬這種“待遇”,一個叫雁兒的丫鬟因為私藏了許多紅燈籠，被四姨太頌蓮發現告發，便被虐死在雪地中。這兩件道具的運用，形象地、不露痕跡地揭示了統治階級壓榨、戲弄下民的卑劣手段。在高壓之中略施恩惠，而且這點恩惠還需要“競爭”才能得到；讓人們麻醉于這些小恩小惠中，也好施行他們更殘暴的統治。這不僅是一個陳府的往事，更是一個腐朽制度的縮影。影片中更值得一提的是，陳府老爺從頭至尾沒露過面，所謂老爺是一種象征，是統治階級的符號，暗示專制統治是無形的，是在這塊土壤中滋生并且根深蒂固的。筆者認為，這是張藝謀所有作品中主旨最深刻、最成功的一部。

時尚影片《28歲未成年》，是張藝謀之女張末執導的。故事很簡單，講的是學美術的28歲女青年涼夏，在和男朋友茅亮同居10周年紀念日的當天，由于本就不牢固的情感發生分歧，誤買了一種魔法巧克力解悶。結果涼夏一下子變回了17歲的思維，生活陡然變成了另外一種模式。這期間，涼夏新認識了充滿生活朝氣的摩托車愛好者嚴巖，還撿起了多年不用的畫筆，并畫出了許多有品位的佳作。可是這種巧克力每吃一顆，只能維持5個小時，時間一到，馬上又回到現實。回到28歲的涼夏在現實中一遇煩惱，就又找魔法巧克力。這樣來來回回，當巧克力快吃完的時候，涼夏醒悟了，不能靠這些，也不能依賴誰，唯有自己才是生活的主宰。這部片子乍看起來像個穿越片，像個娛樂片，其實不然。它是假穿越片之殼，用大涼夏和小涼夏這兩個人物的交叉互換，嚴肅地探討時間和社會對人成長的歷練和改造。只有意志堅強、品質優秀的人，才能不怕時間的打磨，不懼社會負面東西的污染，從而活出一個完善的自我。

2016年，韓國一部驚悚片轟動了全世界，有人稱可以和美國大片相媲美，那就是《釜山行》(又名《尸速列車》)。看完影片，那真是驚心動魄、毛骨悚然。由韓國著名男星孔侑扮演的中年男子石宇帶女兒踏上了去往釜山的列車，沒想到，由于僵尸的出現，這一路竟成為驚魂的行程。先是一個少女僵尸趁乘務員疏忽在始發站鉆進了列車；緊接著，災難則一發不可收拾，少女咬傷了服務員，服務員咬傷了棒球隊員，棒球隊員再咬傷其他乘客。而且，誰被咬了，立即就變成僵尸，“六親不認”，見誰咬誰。列車上的人已亂作一團，四處奔命。更糟糕的是，列車路過的所有車站，已經被更多的僵尸占據。車不敢停，人疏散不了，只有等僵尸來襲。恐懼達到了極點。石宇和另一位帶著孕婦的壯漢一邊和僵尸進行殊死的搏斗，一邊掩護孕婦和女兒撤退。最終，列車上的乘客幾乎“全軍覆沒”，石宇和壯漢也都在與僵尸的搏斗中犧牲，只有石宇的女兒和那個孕婦經歷百般周折才抵達了相對安全的釜山……有人可能認為，恐懼、驚悚，是這部片子的看點，且慢，這說明創作者的真實用意均沒被看破，它是一部警示片，是用虛構的荒誕情節提醒人們，在經濟快速發展、物欲橫流的時代背景下，千萬要警惕人心的頹敗和人性的垮塌，那將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帶來的后果不會亞于僵尸的橫行。其實，編導們在影片中已安插、隱藏了這樣的橋段——當石宇和壯漢為了救人，從僵尸車廂中廝殺回來的時候，好多人怕受感染，竟不肯給他們開門。這個小小的情節，足以點題。

可見，運用好隱藏手法，是一部優秀電影之所以成功的最高藝術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