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樂牛作品選

劉樂牛， 1973 年生， 寧夏固原人。

錯 覺

這片冷風吹薄的湖面

比我回憶起的青春

還清淺迷離， 仿佛遠處那條煙嵐縈繞的幽谷

以我當年心思般的千回百轉

連通了初戀養育在未名處的夢境

我看見無可依附的漣漪

還顫動著， 月光斷在溫柔里的細弦

整個水域如虛弱的純情

靠緩慢積累

凝聚起的， 親切、 冰涼的形體

隱約有隔世的呼吸

縈繞著它憂郁在透明里的秘密

這讓我確信， 有一個蜿蜒在蒼茫中的過去式

為它提供了連續的水源

我一直都走在里面延伸著語義

沿路的磕磕碰碰

只是放不下的情感

通過生活， 跌宕在時光中的不同回響

我瞟了瞟孤獨在水里的自己

一張有點陌生的面影

像是望著， 肉體為他在塵世

制造出的一個假象

眼神里有著玩味的挑剔

向下攀登

世界并不會暴露自身的虛偽

是黑暗的鑰匙， 開啟過我心扉后面的門窗

我才有了含而不露的鋒芒

我知道海水升起的時候

光明正大的山峰， 就會成為暗礁

內心藏刀， 扎到了自己

同樣會肝腸寸斷

掩面而泣。 我痛恨高尚的身影

蔑視純潔的臉型

伸出手來， 只會憐惜每一根扭曲的神經

我墳墓般的胸膛， 埋葬過太多的美好

我喜歡黑暗中醒來的雷電

一次次， 擊打它上面的荒草

我擁抱地獄的熱情

早已勝過， 對天國的渴望

我不想見到的東西

據說就在我的頭頂之上

剩下的日子， 我只想向下攀登

只想見到， 以鬼魂模樣， 活在地底的神靈

我只是想還原出本來的樣子

放棄部分想要的東西

簡單下來的生活

就解開了， 食道上最緊的繩索

呼吸著清新的空氣

我健康干凈了起來

與頭頂的藍天， 越來越能坦誠相見

微涼的秋風， 也打掃落葉般

帶走了很多斑斕的面孔

水清云淡中， 只剩幾個

能一生喝茶的人

我逐漸快樂、 無畏

遠離惡俗， 拋掉了很多虛偽

我明白， 活在這欠缺的世界

必須允許外物

來侵占， 除非選擇死亡

并不能完全擁有自己

我放棄部分東西

不關任何大義， 只想用弱者手段

盡量還原出本來的樣子

不 該

我不該聽見自己的骨架里

臥著一把前生的古琴

不該去想， 一條縮在體內的天河舒展開腰身

該有怎樣的大江奔流

不該把肉做的心臟當作寺廟

在它干凈偏僻的區域

初戀只是無意間， 刻下了與傳說有關的巖畫

不該如等候一列總不到來的火車般

把自己當成徘徊的站臺

一生很短， 不值得為遠方而消耗

那么多的路都擠滿了身影

我不該孤獨， 不該鄙視一堆陽光下熟睡的黑暗

夢里發出的香甜輕鼾

不該在春天， 違背季節地穿上棉衣

不該畫餅充饑， 誣陷這個富裕的時代

只是沒有這太多的不該

我真不知還能靠什么

活到現在， 也許千不該， 萬不該

我最不該的就是來到了人世

我不由要懷疑

活得如此緊貼地面， 我大量汗水

必須隨五谷雜糧流回食道

攢不出足夠力氣

向上飛翔， 荊棘刺爛的灰翅膀

只能在低空盤旋

我不忍逼氣喘吁吁的苦短人生

做藍天上的事情

高處落下的一粒種子

不肯安息， 總在我辛勞供養的皮囊

非分地生出風頭上的游魂

如同牽掛上一縷出了遠門的白云

我又常忽略大地焦慮的眼神

想到安身立命的帳篷

我懶于修補， 不斷寄出的夢

一次次無人答復

也無人退回的信

卻無禮地， 在消耗我精氣秘藏的元能

我不由要懷疑， 真正的我

也許居住在我夠不到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