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回 夏潑婦施計徒害己 真應憐含恨慘還鄉

陸一雯

話說賈璉正在王夫人房中商議著，只見一個婆子走進來施禮：“太太，二奶奶派我來知會一聲，香菱昨夜沒了，姨太太今早叫了婆子給二奶奶送信，二奶奶帶著人去幫襯了。叫太太不必掛在心上，今兒的晌午飯就不回來吃了。”王夫人一聽，吃了一驚，思忖道：薛呆子那事未了，這時香菱怎又沒了？不覺間嘆息一聲。賈璉忙道：“要不我再派人去幫襯一二？”王夫人猛然驚覺道：“有勞了。”賈璉遂令幾個小廝，投薛姨媽那兒去了。

香菱怎就沒了呢？原來香菱一直都病著，薛蟠一事早鬧的府里不得安寧，如何還管的上她？只是夏金桂倒待她很好，薛姨媽為此省心不少。這日，這位大奶奶把寶蟾叫道屋中商議：“趁著大爺的事兒，家里亂著，不如把這小蹄子收拾了。”寶蟾道;“這個簡單，只是奶奶需仔細，休教他人知道了。”當下夏金桂來后面把眾廚娘支出，命寶蟾做了碗湯，自己送了過去，香菱感激涕零，撐著病體起來把湯喝了。誰知剛喝完，夏金桂倒自把盅子砸了，剩下一點湯連同盅子都摔得粉碎。香菱嚇了一跳，連忙賠禮，寶蟾聽見，進來罵香菱，夏金桂卻還攔著，道：“我自己手顫，怪她作甚？”。隔了一天，香菱只覺腹中隱隱作痛，不知何故。等到了第五天光景，已經疼得難以動彈。單說這日正午，寶蟾進屋把飯放下，轉身就要走，香菱趕忙扶著墻起來，道：“好姐姐，留一留兒吧。”寶蟾才要發怒，記起大奶奶的囑咐，忍著性兒道：“留什么？外面的事多著吶，大爺都快沒命了。”香菱嚇出了一身冷汗，顫巍巍地要問，寶蟾早一步跨出。

又過了兩天，香菱已疼得死去活來，更沒人管她，要問屋前屋后的婆子丫鬟哪兒去了？原來夏金桂囑咐過，她這是癆病，讓眾婆子們好生伺候。眾人一聽這話，哪個敢來？只是都稱贊大奶奶對香菱的恩德。又有明眼人看出端倪，故更不上心。

當晚，香菱倒在床上，自知不行，費好大勁兒，把當年薛蟠納她時給的首飾拽出來，只覺得頭暈目眩，嘴唇早就咬出了血跡，汗珠兒往下滴亦顧不得擦，只還緊攥著那幾個首飾不撒手，看著首飾又想起薛蟠，更加難過，便歪在那兒只顧流淚。正是那：

風打樹影掩素魄，燭光晃映照窗寒，嘆人生，喜無常，何時香魂返故鄉？淚千行。

雨摧姣荷相思落，癡心一片付水流，問爹娘，尋親郎，紅顏薄命處處傷，獨凄涼。

忽只見兩個青衣童子進來，便開口道：“別人都不來，你們卻是什么人來這里？”童子道：“我家主人差我兩個來喚你。”香菱再問時，更不答話，只得隨著他兩個而去。一路上暗自奇怪：這路不像自家院子。殊不知已漸入仙境。香菱只覺得身子越來越輕，兩邊皆是些奇花異草，不免驚奇，驀地，兩個童子竟隱在那團團云霧中，找尋不見。再抬頭，遠處一位老者，胡子花白，在那里朝香菱招手。香菱更覺詫異：這人如此面善，定是從哪里見過，怎想不起來了！忙跟上那位老者，走不多時，見一高大牌樓，上書風月寶鑒四字。待轉過牌樓，又有兩位仙姑來引。直至寶殿內，二仙姑退下，只留得香菱一人。躊躇間，自殿內走出一人，見其：眉如雁掠山，眼似水含煙。鬢同姣點翠，體若竹映寒。不是別人，正是林黛玉。香菱驚道：“林姑娘如何在這里？”又思量林姑娘是已經故去的人了，自己定是已脫了凡塵，心里倒還沉穩些。只見黛玉道：“既然是癡情女已了了風雪①前緣，就該去管那月宮中的一切花草事宜，如今回去罷。”香菱本是有慧根的人，一聽這話，早悟出八九，忽地寶殿隱去，面前仍立著那位老者，香菱便隨那人飄然而去。

再說寶釵帶著幾個婆子趕來，還未進院，就聽著屋里有人亂嚷：“我的好妹妹呦！怎就走了呢？撇下我一個人，我也不活嘍！”便知是那位嫂子。見了薛姨媽，娘兒倆一起來到香菱的房間。薛姨媽流著淚道：“就說這孩子可憐，好好的姑娘倒被我那不爭氣的兒子辱沒了，如今走了，也算解脫了罷。可憐她死時還攥著當年納她給的首飾。說來，還有更奇的，才剛得信我來看時，只見墻上有八個字，是什么，芙蓉命短，香魂難留。今兒前半晌兒再看，哪有那八個字的影子！再說這丫頭屋子里哪有現成的筆墨，她如何寫的呢？想是香菱本是有仙氣的。”寶釵聽了，也十分驚異，以為奇絕。“娘，香菱跟我哥哥的日子不短了，理應好好發送，至于我那不省心的哥哥，咱應該再派人去各處活動，別不舍得花銀子，官司要緊。”勸慰了好一陣，用完晌午飯便先回去了。當下眾婆子收拾了香菱的東西，匆匆買辦了棺槨，足折騰到定更，才算妥當。第二天一早，寶釵又派人過來幫著發送了，不在話下。

這薛府又開始忙著為薛蟠活動官司，不覺間香菱故去已有七日。這天，夏金桂正和寶蟾在院中閑逛，突然寶蟾就聽這位奶奶大叫一聲，一蹦三尺高，隨著拾起旁邊的鋤頭就打，嚇得寶蟾一邊躲閃，一邊大聲喊人，眾人一擁而上，聽見夏金桂咿呀哇呀地亂叫，也唬破了膽，忙七手八腳地把這位奶奶架了回去。躺在床上，口中還胡亂地絮絮叨叨，眾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說是瘋了。這夏金桂在床榻上散了頭發來回折騰。寶蟾在一旁看守，又想恐怕這奶奶不久了，自己該另尋出路才是，便沒太上心。當晚，夏金桂眼見一人進來，道：“你本是那月宮中的桂樹，只因不耐清寒，私自下凡，如何倒害了她？跟我走罷！”那寶蟾在外屋瞇著，忽聽她家奶奶大叫一聲，唬的趕緊來看，只見夏金桂早一頭栽到床底下，瞪著眼死了，寶蟾支持不住，癱到地上，放聲大喊，寶琴，薛蝌，眾婆子丫鬟忙趕來。因夏金桂素來刻薄潑辣，招人怨恨，眾人只是瞎咋呼，心里道是惡有惡報。于是忙去回了薛姨媽，雖增了煩惱，到底清靜些。于是令發送了，也只是倉促了事。

注釋：

①風雪——“風”與“馮”讀音相近，“雪”與“薛”讀音相近。這里指馮淵與薛蟠。

指導老師：楊夢醒，首都師范大學附屬中學語文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