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鈺婷 鄭雯馨 Vino



過日子的方式大有不同,那么過秋天應當也是如此。在風物中品過了福建各地的秋味,我們好奇日常中是否有更多秋天的私藏趣味,于是我們找到了3位從事不同行業的人,通過他們的職業或是愛好去發現秋天的特別所在。
在鏡頭之外,記錄人與土地
在季節感淡薄的福建地區,與其以景尋“秋”,不如以人問“秋”。不同于北方蒼涼遼闊的金黃秋景,南方的秋,更多是藏在生活的動人細節里。林肖杰與攝影為伴30多年,他始終認為,最好的風景就在生活里,即使是平時司空見慣的事物,只要在合適的時節找到它,就會發現它一樣很美。
在季節感淡薄的福建地區,與其以景尋“秋”,不如以人問“秋”。
林肖杰
福州人,攝影師,杰創意設計工作室設計師。
“多天城中雜事煩憂,一夜未眠。昨日一早興起,驅車100公里,去了梧桐,找了棵老柿樹,摘了串熟透的柿子。帶去了嵩口,尋一小館,新鮮土豬糟肉一盤,乏力草老鴨湯,幾條炸溪魚,些許青菜,最后吮吸著甘美流汁的甜柿,微醉打道回福州。夜幕花燈下,一切都如前夜之夢的圓滿、安心。”幾年前的深秋,攝影師林肖杰在微博寫下這段話,以此記錄自己的秋日生活。巧的是,我們初次聯系上他,也是為了梧桐鎮的柿子。
在季節感淡薄的福建地區,與其以景尋“秋”,不如以人問“秋”。不同于北方蒼涼遼闊的金黃秋景,南方的秋,更多是藏在生活的動人細節里,譬如永泰縣梧桐鎮秋季曬柿子的場景,便是福建人對于“秋”這個命題的一種回答——每年10月前后,梧桐鎮嵩口的柿子次第成熟,不少村民將柿子采摘下來,鋪在房前屋后,借由長達20天左右的曝曬,將其制成香甜軟糯的柿餅。
如今“梧桐曬柿子”已被視為具有當地特色的秋收場景,隨著媒體報道而聲名漸長。但林肖杰發現梧桐鎮的時間要遠早于此,早在3年前,他就用自己的鏡頭拍攝了《柿紅隨錄》。如今回想起來,他笑說也是一種緣分,鄉鎮地方不大,但交通便利。一行人恰好趕上曬柿子的時候,車才下高速公路沒多久,就意外發現這番景象。“我很抗拒那種有目的性的拍攝,我相信好的美景都發生在路上,所以你會發現,我基本不去景區這樣的地方拍照。”接受采訪時,他告訴我們,“最好的風景就在生活里,即使是平時司空見慣的事物,只要在合適的時節找到它,就會發現它一樣很美。”林肖杰玩了30多年的攝影,人為的美景見多了也見慣了,反倒是真實不做作的生活,常常能給他帶來驚喜。
也因此,他所拍攝的照片里,常常藏著一些他無意中發現的生活細節。大約也是去年深秋時,林肖杰和朋友驅車前往屏南縣羅沙洋自然村。那是一個藏在深山里的村落,四面被群山環抱,一條小溪由北流向南將村莊分成東、西兩邊。因為村落海拔較高,每年11月初,恰好是這里柿子紅透的時候。在《山中尋柿圖》的配文中,他寫道:“今年寒氣早,屏南羅沙洋自然村的古柿樹可以拍攝了。這是一座高山上很安靜的村子,雖然只有幾十個老人居住,但家家門前有鮮花,干凈異常。”果然見到照片里,柿子掛在枝頭盈盈欲墜,遠方是土墻黑瓦的古厝老宅。深秋時節,柿子是這里當之無愧的風物主角,但除此之外,林肖杰還拍了幾張不那么應景的花——它們都是村中老人栽在自家門口的,如今開了一墻又一墻,點綴著這座正逐漸空心化的小村落。
照片之于林肖杰,更像是一種媒介,重要的不是畫面上記錄了什么,而是在拍攝過程中,拍攝者與這片土地所發生的聯結。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照片給我帶來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因緣際會。”特別像他們這樣的人,喜歡往鄉野村莊里跑,常常路途奔波,就找個心慈面善的當地人,給一些錢,請對方提供一餐溫飽。還記得七八年前,他和朋友開車去永泰拍梅花,一行人肚子餓,只好找了戶人家叨擾。當時,主人家用柴火煮了一大鍋粉干招待,又請他們幫忙載了許多地瓜和橘子下山,如此一來二往,雙方就成了好友,林肖杰幾乎年年都要去山里探望。后來聽說那戶人家的親人都背井離鄉,分散在全國各地,有一年春節他又特地與朋友們去了永泰高山上那小村子,給他們拍了一張全家福。這張照片拍起來,或許不如窗外的梅花那么冷艷動人,卻帶著林肖杰最想要的、滿滿的人情味。
跟隨季節捕手,采集一束秋天
沉默的植物知道最多關于季節的事,因為季節流轉正是它們的生命軌跡。植物也是花藝師捕捉季節感的工具,比起文字或語言,他們更偏愛用一束秋之花,向人們傳遞秋天到來的消息。
“秋色應該是偏啞光的感覺,是降低了亮度、低飽和度的色彩,因為秋天是儲藏力量的季節,所以顏色應該更內斂。”
夏生
廣東人,國內先鋒花藝師,元也花藝主理人。
關于秋天,有人看見枯萎,有人看見生命。在這個水分收縮、空氣變得干燥的季節,樹葉由綠漸黃,搖搖欲墜地掛在樹枝上,忽而一陣風來,便鋪滿了一地金黃。取而代之的是枝頭上沉甸甸的果實,它們飽滿的色澤是一連串有關豐收的甜蜜暗示。植物在秋天步入新的生長階段,但在人們眼中,從葉到果的“位次更替”過程則包含了眾多關于時間及生命的啟示:在自然的時間線上,萬物都有條不紊地運行著:張揚的生命亦逐漸轉向內斂沉穩,并為接下來長久的蟄伏以及緩慢的新生積累力量。人們也因此懂得了通過觀察植物去感知季節,并形成具有個人記憶或地域特征的“秋之印象”。
對花藝師夏生來說,雖然出生地廣東的“秋感”并不明顯,除了“看到柚子就會意識到是秋天,因為廣東的中秋有吃柚子的習慣。”但是他仍然從曾經生活過的那些城市里收集到了不同的秋天:比如北京的秋天就在馬路上,是大街上銀杏樹隨風呼啦晃動的一抹明亮、干爽的黃色;杭州的秋天則很“四季”,既有綠葉也有正在逐漸泛黃的葉子:哪怕在幾乎找不到秋天影子的廈門,從偶然爬山時撿到的花草,或是臨水大橋下的蘆葦蕩里也能找到秋天的線索。在夏生看來,花藝師是一份能提升個人對季節的敏感度的工作,從2018年正式開設“元也花藝”工作室至今,因為開設花藝培訓課程和進行個人花藝創作,他會主動去關注不同時節的花材,從每一枝花材上感受四季的變化。“比如像楓葉、銀杏、蘆葦、菊類的花材或果實類是秋季比較常見的,假如要設計秋天主題的花藝,我還會從顏色、造型等方面去營造出秋天的氛圍。”他說。提到秋天的顏色,首先想起的就是黃色與橙色系,但夏生卻認為,并不是所有黃色和橙色的花材都能表現秋天的氛圍,“秋色應該是偏啞光的感覺,是降低了亮度、低飽和度的色彩,因為秋天是儲藏力量的季節,所以顏色應該更內斂。我會選擇那些不是太過明亮、視覺上比較舒服的花材來創作。”
也許是出生在秋天的緣故,夏生對秋天一直抱有好感。他說:“我在做秋季主題的花藝時,不會刻意去營造情緒低落的氛圍,因為我感受到的秋天是干凈清爽的。雖然落葉會讓人聯想到生命的消逝,但是果實又傳遞出豐收的喜悅,所以我會搭配一些諸如薔薇果的果實類裝點。”植物一貫遵循自然生長的節奏:春發芽,夏開花,秋結果,冬雪覆蓋種子,到了春天種子會再度發芽。假如沒有秋天,沒有果實攜帶的種子,又如何去進行新的輪回呢?夏生也希望能通過花藝作品,向觀者傳遞他對秋天的理解:在枯枝敗葉之下,往往覆蓋著蓄勢待發的生命力,枯萎的背面是生機。
深秋,帶著頹敗的色彩感,因此選擇了干枯的鶴望蘭葉以及枯枝、黃色柔麗絲,讓畫面看起來蕭瑟又落敗。桌面上加了黃色的梨子和微黃的檸檬,讓畫面更有生活感。
秋季花藝賞
對夏生而言,秋天是橙黃色系的,明亮又干燥,既有落葉,同時又碩果累累。因此選擇橙黃色的玫瑰花做為主要花材,加入了小雛菊以及薔薇果,點綴了白色和淡香檳色作為過渡色,讓整個畫面更加清亮舒爽。
這個作品是蜜桃色的秋天。淡淡的裸粉,慢慢過渡到微黃,初秋的心情,干凈明亮又帶點淡淡的溫暖。還來不及傷感落葉,卻已經開始期待豐收的果實和來年的再一次新生。
秋日生活,探尋另一個“世界”
風逐漸涼下來,一些秋日限定的昆蟲開始“登臺演出”,但更多的昆蟲則準備越冬。對于熱愛昆蟲的鄭昱辰來說,整理春夏的采集所得,獲得新知,就是他的秋日最佳內容。
“昆蟲也是相對容易發現新物種的類群,探索帶來的滿足感令我非常快樂。”
鄭昱辰
廈門人,中國農業大學植物保護學院在讀研究生,昆蟲愛好者。
新學期開始,鄭昱辰正式成為了中國農業大學植物保護學院的一名研究生,來到北京不過2個月,他還在因為要踏入公共浴室而感到頭疼。北京的秋來得很直接,濕度與溫度都迅速降低,多加一件外套,成了他早晚的習慣。而與此同時的家鄉廈門,天氣仍舊高度包容著滿街的背心短裙。
植物保護是一個涵蓋面很廣的專業,鄭昱辰選擇了昆蟲分類與進化作為研究方向。當我問他因何著迷于昆蟲,他說正是家人替他打開了昆蟲世界的大門:“大概在我2歲的時候,爺爺奶奶就會帶我去公園抓菜粉蝶的成蟲和幼蟲,還會買昆蟲知識的書給我看。”一家人的閑暇時間幾乎都與自然、昆蟲保持著聯系。直到現在,鄭爸爸還會和兒子一起去采集昆蟲。迷上昆蟲后,鄭昱辰的書單里多了許多動植物相關的書籍,時間也耗在了大自然里,他常沉浸在廈門中山公園、萬石植物園等地。隨著天氣轉涼,許多發生期在春夏的昆蟲逐漸銷聲匿跡,而小白云蟻蛉、梯螳蛉、壯瘤犀金龜、泥圓翅鍬甲等福建秋季限定種開始登上舞臺,廈門出現了大量廣斧螳成蟲、潔蟬屬、寒蟬屬的昆蟲,紡星花金龜也開始活動,而凸星花金龜、暗藍異花金龜就少了許多。廈門雖小,昆蟲多樣性也不高,但他還是經常能見到之前從沒見過的昆蟲:“昆蟲多樣性極高,全世界已知就有100萬余種,我在一個小山頭待一天或許就能輕松采集到幾十種甚至上百種昆蟲,它們形態各異,有著許多奇特的行為,不斷更新著我的認知。同時昆蟲也是相對容易發現新物種的類群,探索帶來的滿足感令我非常快樂。”鄭昱辰幾乎全程都難掩激動,也忍不住向我“劇透”,今年年底他會發表一個臺灣產的脈翅目昆蟲新種。
來到北京后,鄭昱辰還沒有到過野外,只能通過在校園里的所見以及文獻,還有本地蟲友們的記錄來了解這里的昆蟲。例如斑衣蠟蟬,這種昆蟲一般不會出現在閩南一帶,但是在北京市區內卻很容易見到,這讓鄭昱辰覺得新奇。而到了門頭溝的小龍門一帶,北京的蟲友們常常能尋到各種精品蟲,并不斷發現新種,鄭昱辰非常期待親自去長長見識。大多數蟲友都是通過網絡結識,大家分享見聞和新知。說到這里,鄭昱辰和我分享了他與“全亞洲最會采集天牛”的周文一先生的交往趣事。周先生采集昆蟲已有40余年,摸透了許多種類的習性,所擁有的標本更是足以支撐起一座昆蟲博物館。每年鄭昱辰都會拜訪周先生,向他討教昆蟲知識以及采集昆蟲的技巧。一次,周先生帶著鄭昱辰在自己收藏的標本中進行采集,一晚上的采集量就夠年輕的鄭昱辰完成一篇碩士論文。若有研究所需,周先生更是大方地將標本贈與鄭昱辰。對于鄭昱辰來講,如周先生這樣“富有”且慷慨的前輩,即是他研究昆蟲之路上最珍貴的良師兼益友。
研究昆蟲的路是漫長的,鄭昱辰打定主意要在北京待上至少5年,從研究生讀到博士,來日方長。隨著北京的秋漸深,昆蟲們也逐漸準備越冬,它們可能以卵、幼蟲或蛹,甚至是準備越冬的成蟲形態躲藏起來。而鄭昱辰坐在實驗室里的時間也變得更多了,標本歸類、鑒定、畫圖、翻閱資料等,將收集了一整個春天和夏天的成果加以整理。待到來年春暖時,昆蟲們將重新活躍,等待著鄭昱辰的也將是新一輪的驚喜。
出野外,我們所能見到的不僅僅是昆蟲,還有其它動物,對于蛇類我們要加倍留意且敬而遠之,圖為橫在路邊的坡普竹葉青,具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