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紅 新疆大學人文學院 新疆烏魯木齊 830001
哈密作為西域咽喉和門戶,有著獨一無二的戰略地位和地緣優勢,引起了專家學者對該地的關注,史學界在哈密戰略地位、民族政策、軍政建置等方面的研究已經取得了豐碩成果,為后人研究提供了詳實資料和廣闊視野。但已有的研究成果極少對康乾時期哈密在西北邊疆經略中的戰略地位做相關分析,筆者僅以此為基石,發表幾點看法。
清朝于康熙三十七年(1698)招撫哈密后,根據哈密地區的民族習慣和社會歷史狀況及當時邊情邊勢的需要,實行“因地制宜,因俗而治”的札薩克盟旗制。哈密實行札薩克盟旗制,給予哈密回王以經濟、政治和軍事上的支持,讓其在哈密發展經濟,治理哈密。這一政策的推行在很大程度上成功籠絡了哈密回部上層貴族,“增強了額貝杜拉家族及其所屬的維吾爾族人民對清朝的政治向心力和文化認同感,而這種向心力和認同感成為維護哈密穩定和爭取西域統一的心理基礎和精神動力。”【1】隨著哈密的收復和札薩克制度的推行,清政府將這一政策推行到整個東疆地區。自此之后,為整個西域地區民族政策制定和實施提供了模板,給清代邊疆治理提供了一個范式,給整個西域地區“因俗而治”的治理方式樹立了良好榜樣和成功典范 ,哈密成為清代新疆成功民族治理政策的示范區、窗口區和前沿區。
在哈密歸附以后,清政府為保證戰略要地安全和應援清軍統一西域,抽調陜甘綠營換防哈密,與哈密旗制下回王領導的旗民相互配合開展軍事活動。當清軍西進西域時,回王領導的旗民隨大軍西征,戰爭勝利后大軍班師回撤,留旗民守城御敵,偵探敵情,哈密成為清軍進軍西域的橋頭堡,進可平定西域叛亂,退可以此為據點阻擋西域勢力進攻中原。如乾隆十九年(1754),乘準噶爾部內亂,清政府兵分兩路攻取伊犁,四世回王玉素卜率回兵百名隨定西將軍永常從巴里坤出西路,相互配合,收復伊犁。二十一年(1756),吐魯番伯克莽噶里克伙同準噶爾殘余勢力發動叛亂,四世回王玉素卜偕副將祖云龍與清軍共同作戰,率所部兵三百援助清軍,平定了莽噶里克叛亂。哈密換防綠營和回王領導下的旗民每一次都將叛擋在了哈密之外,收復時又基本以哈密為起點,哈密成為清政府西北邊疆經略中的戰略前沿要區。
“歷代用兵西北,以供給征軍糧草軍需物資為最主要、最難解決的問題。而且出征越遠,糧草轉輸負擔越重,物資補給困難越大。”【2】5康熙帝對此有極其深刻的認識,在西北經略初期就指出:“六師以糧餉為命,關系最要。今欲用兵,兵非不敷,但慮路遠,運餉艱難。”【2】7西北距京師路途遙遠,且沿途多為沙漠戈壁,嚴峻的自然條件,加劇了糧餉轉輸和物資補給的艱難。因此,保證糧餉運輸線通暢和糧餉供給安全,成為用兵西北成敗的決定性因素。對此,哈密旗制下的旗民與哈密換防綠營兵丁大興屯田,使哈密成為清代西路屯田的重點區域,所收谷物即解決了當地駐軍糧草和人民生活問題,又給予西進清軍糧草援助,節省長途轉輸的浩繁勞費,在一定程上又開發了落后的西北地區。正如曾問吾先生在《中國經營西域史》中的論述:“清軍駐于哈密,大興屯田,后至乾隆,大征準部,南路之師由此北進,與北路軍相犄角。用其屯糧以濟軍食,可省運輸之煩。”【3】哈密旗民和綠營兵丁的屯田生產活動,即可省西北長途運勞之費,也可為西進大軍提供糧草補給和經濟援助。哈密不僅是清代新疆成功民族治理政策的示范區、窗口區和前沿區,也是清前期用兵西北的物資供應和糧餉轉輸的前沿基地。
哈密在行政建置上實行由中央直轄的札薩克盟旗制與內地劃一的郡縣制相互配合,相互節制的“雙軌制”。軍政建置上抽調陜甘綠營換防東疆和南疆各地固定化,形成隸屬于陜甘綠營駐防體系的東疆綠營換防常態。通過調節哈密軍政建置中多維交叉相屬的事權,來現實西北地區權力制衡。哈密軍政建置中多維交叉的事權歸屬與權力制衡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從札薩克盟旗制事權歸屬來看,清朝理藩院徠遠清吏司掌哈密札薩克旗,派筆帖式常駐哈密偵探上報民風民情 同時委派哈密辦事大臣駐哈密,向皇帝奏事,監督地方行政事務 哈密回王要遵守年班入覲制度,“定期到京朝見皇帝,瞻仰朝廷威儀,參加朝廷的各種經濟活動。”【4】回部札薩克品級、官爵由皇帝親自敕封,冊封詔書由軍機大臣擬旨,封授儀式由中央理藩院直接承辦,不經地方官員傳旨辦理。皇帝、辦事大臣、理藩院代表中央, 那么他們參與哈密事務管理可視為“中央直轄策略”。【5】23
其二,從郡縣制哈密廳事權歸屬來看,乾隆二十四年置哈密廳,此后一直為廳級建置。“級別則經歷了從直隸廳到散廳再到直隸廳的循環, 隸屬關系也發生了兩次屬甘、又兩次改新的往復變化,級別升降只是外在形式,事權歸屬才是核心”。【5】21“清政府對鎮迪道及所屬州縣采取雙重歸屬體制,一方面在建制上就近劃人甘肅省,令陜甘總督轄制,另方面在行政上命烏魯木齊都統管理。”【6】237哈密廳從建置初始,便隸屬陜甘總督轄制下的甘肅布政使司。在烏魯木齊都統設立之后,將所屬州縣事務的管轄權轉歸都統,總督對新疆州縣的管控力削弱,藉都統以分總督之權、制衡總督。后來“為防止都統獨大,將此前劃給都統的東疆州縣民政事務令陜甘總督兼管,將哈密地方事務一分為二,軍事防務仍委諸都統,廳屬民政事務則改歸甘肅。”【5】18對哈密事權進行分割,使軍務和民政分離,軍務仍歸都統,廳屬民事改隸總督,使都統與總督事權交叉,互相牽制,形成了一種地在新疆卻分屬甘肅和新疆共同管轄的局面,可謂是“一地兩屬、政出多門。”【5】21這種甘新兩地間的制衡模式,可視為“平行制衡策略”【5】23。綜上所述,清朝通過“中央直轄策略”直接參與哈密事務管理, 強化中央對該地管控,維持中央權力存在 又通過“平行制衡策略”來調節都統與總督的權力, 實現新疆與甘肅之間的權力制衡 形成了行政建置上中央、總督、都統三維交叉相屬的事權歸屬和制衡模式。
其三,從軍事駐防體系哈密協營事權歸屬來看,“乾隆二十九年(1764)移提督駐治烏魯木齊,以總兵駐巴里坤,體制遂定。提督轄烏魯木齊標中左右三營,巴里坤鎮兵統轄本標中左右三營及巴里坤城守營、哈密協營、古城營和木壘營,聽提督節制。”【6】240而“這些兵丁俱于陜甘各提鎮標營抽調,定期更換。”【7】
由于哈密換防綠營由陜甘駐防綠營抽調, 隸屬于陜甘總督為首的陜甘綠營體系, 例受陜甘總督節制 又因換防新疆,亦受駐防地軍府將軍或大臣管理, 統轄于以伊犁將軍為首的新疆軍府軍政體系。因此, 在多元化的西疆治理架構內,哈密換防綠營受伊犁將軍、烏魯木齊都統和陜甘總督的三重領導。又再一次形成了軍政建置上陜甘總督、伊犁將軍、烏魯木齊都統三維交叉相屬的事權歸屬和制衡模式。
清朝通過對哈密軍政建置中事權的分割與調節,使哈密成為新疆軍府制與內地郡縣制 伊犁將軍、烏魯木齊都統、陜甘總督 中央、甘肅、新疆 中央與地方、地方與地方之間多種權力相互交匯的節點。清政府借助哈密這把“鎖鑰”, 掌控住該地軍政建置中的事權歸屬,并通過調整其事權歸屬來調節西北地區的權力配置,使將軍、都統、總督三者之間相互制衡,再通過中央直接管理部分事務,保持中央勢力在西北地區的存在,反映出哈密在清代西北邊疆中多維權力交叉制中的戰略節點地位。
“清代西北邊防體系由軍府制的伊犁將軍所轄之新疆各軍府及內地督撫制下陜甘總督所轄之陜甘兩行省、并哈薩克、布魯特等藩部和浩罕、阿富汗等屬國所構成的西北新月形藩屬體系所構成。在這一體系中,以伊犁將軍為中心,西北新月形藩屬體系內各藩部與屬國為藩籬,伊犁將軍轄下新疆各軍府為邊防前沿和核心,陜甘總督及所轄陜甘兩行省為西北邊防戰略基地和戰略支撐,陜甘總督與伊犁將軍之間相互依存、相互配合,共同保證西北邊疆地區的穩定與安全”【8】6而處于這一體系核心地帶的哈密,扼回疆之隘塞要害,為西域之咽喉,甘肅邊關之“鎖鑰”,是陜甘通往新疆的門戶,亦是內陸通往西域的門戶,為西北邊防體系中兩大核心區域相互連接的中間地帶和核心區域。因此,只有保證這條軍事防御線、交通線和供給線安全暢通,才能保證西北邊防體系中兩大戰略區域的聯系和整個體系的完整,顯示出哈密在連接戰略支柱新疆和戰略支撐陜甘兩省的橋梁作用。
“西北邊防體系實際上由陜甘總督駐蹕之蘭州、烏魯木齊都統駐防之烏魯木齊、伊犁將軍所在之伊犁三大重鎮所構成,三大重鎮之間既相互配合,互相制衡,防止了重兵集團的地域性軍閥形成。”【8】12清政府通過控制哈密軍政建置與其事權,使伊犁將軍、烏魯木齊都統、陜甘總督相互配合,互相制衡,藉此達到多種權力“犬牙相制”的目的,避免任何一方權力在西北獨大,平衡了西北地區的權力配置,防止了重兵集團的地域性軍閥形成,完美銜接起兩大戰略區域,從而架起了一座由陜甘通往新疆的橋梁,打通了一條由內地西進邊疆的道路,保證三大重鎮之間相互配合,互相制衡。
“陜甘總督所轄之陜甘地區為西北邊防體系的戰略腹地,是歷次西疆用兵糧草軍需的主要供應基地,而陜甘總督轄下陜甘駐防綠營也是西征兵源的主要組成部分。”【8】8因陜甘與新疆唇齒相依、指臂相連的地理位置,康、雍、乾時期進疆作戰的西路大軍和陜甘支援綠營先屯駐哈密和巴里坤,再轉赴南北疆各地作戰,由陜甘籌措運往新疆的糧草大多亦屯放到哈密,再轉運至作戰前線。因此,哈密又成為戰略腹地陜甘向戰略前沿新疆輸送軍需物資、糧響的運輸橋梁和孔道。
哈密作為中國通向世界的主要通道之一,不論是從文明史、經濟史、區域史、邊疆史的角度去研究這條戰略通道,它都占有重要的戰略地位。清王朝為保京師安全,更致力于西北邊疆經略,使得其更重視西北邊疆地區戰略重鎮,哈密的軍事政治戰略地位高于經濟文化價值得以在清朝凸顯,在康乾時期西北邊疆經略中尤為突出。康乾時期,哈密在西北邊疆經略中的戰略地位體現出由戰略前沿、戰略橋梁向戰略節點的層層遞進,基于戰略前沿和戰略橋梁的軍事戰略地位而制定的交叉制衡的戰略節點政策的成功推行,不僅維護了西北邊疆的穩定和發展,保證了中原王朝免受西北邊疆之憂,這種政策也為開發邊疆經濟,提升邊地文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