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鄂西土家族喪葬儀式的前期準備工作
——以咸豐縣唐崖鎮為例

陳妹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400715

土家族自稱“畢茲卡”，主要聚居于湘、鄂、黔、渝毗連的較為封閉的武陵山區，依托武陵山區繁衍生息的土家族人創造了他們獨具特色的喪葬文化習俗。喪葬儀式研究歷來是人類學民族學研究的經典問題之一，它集中反映一個民族的社會文化以及生活習俗，而喪葬儀式的前期準備工作是喪葬儀式研究中不能忽略的一部分。筆者將喪葬儀式過程簡要分為三個階段：儀式的前期準備工作，儀式開始時的一系列儀規以及儀式后期的祭祀禮儀，其中喪葬儀式的前期準備工作是整個喪葬儀式過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保證喪葬儀式順利舉行的前提。田野點唐崖鎮位于鄂西南咸豐縣中西部，距離縣城28公里，主要居住著土家族、苗族、侗族和漢族等民族。筆者在田野調查中參與了土家族亡人覃氏（男，67歲，有兒孫）的喪葬儀式，通過調查發現當地喪葬儀式的準備工作主要由孝子等直系親屬、治喪總管和道士先生這三個主體統籌安排和互相協調完成，其中若是孝家沒有兒子，則由亡人的兄弟或侄輩進行籌備。從時間上看，可將布置亡人靈堂之前的事務統歸為喪葬儀式的前期準備工作。

一、土家族喪事活動類型

不同的喪事活動類型表現的儀式規范不同，相應的準備工作也有所不同。總的來說，土家族的喪事活動類型主要分為“紅喪”和“白喪”。

“紅喪”，也稱為“喜喪”。在當地土家族人的觀念中，這種喪事活動類型表征為：第一，亡人的年齡應不低于60歲 第二，亡人的父母均已逝世 第三，亡人要有兒女和兒孫。土家族人將這種形式的死亡稱為“走順頭路”，亡人則稱為“老大人”。這種喪事活動通常被賦予其“喜”的性質，整個喪葬儀式充滿熱鬧的氛圍，故以“紅喪”或“喜喪”謂之。

“白喪”，也稱為“兇喪”。“白喪”與“紅喪”的性質相反，第一，亡人年齡一般都不滿60歲，父母健在且身體硬朗 第二，屬于非正常死亡。這種喪事亡人的靈柩通常不能停放在堂屋內，所以家門前的空地或者空間較大的偏屋便成為孝家停放靈柩的首選位置。

從上述內容看，此次調查的喪葬個案屬于“紅喪”，亡人覃氏被冠以“老大人”稱號。

二、孝家的準備工作

土家族將“走順頭路”的逝者叫“亡人”，將亡人所屬家庭叫“孝家”。土家族人有提前準備喪事的習俗，表現出他們對死亡樂觀豁達的態度。孝家的準備工作大致可以將亡人亡故的時間點為界限，分為亡人亡故前、亡故后的準備工作。

（一）亡人亡故前的準備工作

土家族人對生死的態度比較樂觀豁達，認為死是通往生的一種途徑。通常土家族人在年滿50歲或60歲時，就會開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一般情況下，如果一個家庭有年齡在50歲或60歲以上的老人，子女就要提前為老人準備棺材、壽衣，包括衣服、褲子和鞋子，這是一種孝心的體現，但也不乏有還未來得及準備，老人便去世的情況存在。在唐崖當地，閏年不能準備，因為對老人不吉利。

第一，置辦棺材。老人生前也可以為自己挑選合適的棺材，棺材材質的選擇依家庭經濟情況而定，一般選擇上等的材質，可以起到延緩棺材腐爛，保護亡人尸骨的作用。當地的棺材材質一般為杉木，由專門制作棺材的木匠制成，使用黑色的漆將棺材涂成黑色，一般不選其他顏色。棺材價格一般在5000元左右，棺材一般放置在主屋的堂屋之內，以備不時之需。

第二，置辦壽衣。以前當地使用的壽衣一般都是通過手工縫制，隨著經濟的發展及縫紉機技術的普及，壽衣在專門出售喪葬用品的紅白喜事店中便可購買，較為方便，也節省了手工制作的時間。壽衣款式為直筒型，復古形式，布料為棉麻或者絲綢，壽衣需選用平紗，忌用斜紋，“斜”諧音“邪”，是為避免人因中邪而發瘋或是走邪路。壽衣的選擇依家庭經濟情況而定，絲綢的價格較為昂貴，一套可達1萬至2萬，所以通常情況下，選擇棉麻材質的家庭占絕大多數。男性壽衣的紐扣向左斜扣，而女性則向右斜扣，體現男左女右的思想。壽衣整體較為寬松，便于孝子給亡人穿著，這考慮到老人的體型或者去世之后身體出現腫脹的情況，設計較為人性化。

（二）亡人亡故后的準備工作

除亡人的直系親屬外，葬禮能否順利舉行很大程度上還取決于選擇的治喪總管是否安排得當，道士先生所做的道場儀式是否隆重、場面是否熱鬧等。

（1）選擇和聯系治喪總管

一般選擇當地較有威望者擔當，他們要熟知葬禮的整個過程，而且通常具有誠實正直、熱心厚道、有大局意識、較好的人緣和口碑等優良品格，同時要選擇與孝家關系密切的人，這樣才能得到孝家的信任，聯系治喪總管通常有上門拜訪或電話聯系兩種形式。以覃氏的葬禮為例，孝家聯系的治喪總管共三人，一正二副，其中包括經常受邀作為治喪總管的覃氏家族年長持重者 在當地人際交往廣泛，頗有威望的掌壇先生。他們都是喪葬儀式的權威者，所做之事能得到響應，能夠保證喪葬儀式的順利舉行。

（2）邀請道士先生看期

道士先生的選擇主要把握兩條標準：一方面是道士先生的名氣要大，土家族喪葬儀式講究“熱鬧”，有名氣的道士先生往往可以吸引更多的人參觀，這樣會讓孝家更有面子 另一方面是選擇與孝家關系密切的人，因為這樣可以進一步強化彼此之間的關系，同時出于友情的因素，道士先生做儀式會更加賣力。但也存在第三種情況，即孝家與多個道士先生關系密切，為了不“厚此薄彼”，則選擇相鄰村鎮不太熟識的道士先生。覃氏的葬禮正屬于此類，一是為了不傷害彼此之間的和氣，二是為了能夠保證儀式的順利舉行。選定人員之后，道士先生要首先完成看期工作，以方便孝家安排告喪。

三、治喪總管的準備工作

總管，顧名思義，為整場葬禮的總負責人。總管的角色十分重要，是整場葬禮運作的樞紐。在接到孝家的委托后，總管便要開始統籌安排葬禮的各項事宜，孝家要與總管進行協商并聽從總管的安排。

（一）統籌全局

總管要提前聯系好葬禮中所需要的人力和物力，然后再統籌安排并落到實處。中國的鄉土社會是一個“熟悉”的社會，也是一個“人情”的社會，人們大多忙于農活或者其他比較靈活的工作，但如果鄰里間的婚喪嫁娶有任務“派”到自己頭上，人們往往不會拒絕，從而形成一種約定俗成的互助模式，這種互助沒有報酬，是自發而為。人情往來與社會互助是每一個人的隱形義務，有潛在的約束性，同時也是人們建構社會關系網絡的一個部分，有助于凝聚社區的向心力。總管需要統籌全局，并熟知葬禮的整個流程，還需要應對可能出現的緊急情況。

（二）分配工作

由于葬禮工作的復雜性，為確保葬禮能夠順利進行，總管一般會將執事人員名單張貼在靈堂的附近進行公示，以保證各司其職。執事人員名單是保障葬禮有序進行的基礎，也是人情往來的憑證。以覃氏的葬禮為例，分工情況共包括總管、喪堂、書寫、管情、廚房、司姻、燒茶、奉茶、禮品、酒水、洗完臻飯、采買、鳴炮、照片、勤雜等十五個方面，涉及58人。每個方面都有專人負責，呈現出分工協作的良性運行狀態。了解葬禮的分工情況對于我們整體把握當地的喪葬儀式有一定影響，因為不同的工作、不同的角色都有不同的意義。

四、道士先生的準備工作

主持儀式的道士先生稱為掌壇師傅。掌壇師傅擁有自己的道士班子和儀式規范，在接到孝家的委托后，便開始安排工作和準備相應的法器和經書等物品。

（一）道士看期

老人亡故后，孝家先聯系道士先生看期，以便安排告喪工作。看期包括選期和看地，這兩項工作都有一定的講究，選期指確定整個葬禮舉行的天數和選擇適宜亡人下葬的時間，看地指看墓地的風水。看期需要結合多本經書，《日用通書》是其中使用的經書之一，主要通過看二十八星宿中的吉星和兇星、五行八卦、子女的生辰八字與選期是否相克來確定選期是否適宜。當地土家族人認為掌壇法師知陰陽、曉地理、通鬼神，具有神秘性和可靠性，另外還認為亡人下葬的時期與后代的禍福、家族的興衰有較大關聯，所以在某種程度上，看期是道士先生前期準備工作中的一項重要內容。當地所流行的三天、五天或七天的喪期都是通過道士先生看期來確定的，不能盲目確定，所以為了選擇適宜的時期，也常有亡人亡故后數十天才下葬的情況存在。

（二）選擇墓址

土家族人尤其重視對墓址的選擇，相信好的墓地可以庇佑家庭生財和子孫康健。墓地的位置可以是老人生前的選擇或由子女在老人亡故后為其選擇。選擇墓址要請道士先生看風水，在調查中發現當地土家族人的墓地并不是以一個家族或家庭為核心向四周輻射，而是依據風水學的相生相克原理進行選擇。若依此原理選擇的墓址不屬于孝家所有權土地，便要出錢購買，價格可高達十幾萬，但在唐崖當地，若孝家與墓地所有權者的關系較好，便可以不收費，留與孝家安葬亡人。

道士先生擇墓址使用的法器主要為羅盤，羅盤一般通過師傅傳下來或自己購買。選擇墓地時，亡人的孝子需要隨同道士先生前往墓地，墓址的選擇基本遵循“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風水原則，且墓地的具體朝向不能與五行八卦、子女的生辰八字相沖。一般選擇背靠山及視野廣闊之地，當地人認為這種地方較為舒適，能使亡人的靈魂安息，能保佑后輩升官發財，而不能選擇靠水或在夾兩座山中間而沒有任何遮擋及風吹日曬之地。

（三）排法事單

法事單，即安排具體的法事流程及所需物品。整個葬禮時間的長短主要依據道士先生看期的結果，并結合孝家的意見，通常將喪期確定為三天、五天或七天。喪期確定后，道士先生則要根據喪期排法事單，包括準備每一個道場儀式所需的經文、法器、人員等，準備道袍、道帽、鼓、銅饒、銅鈸和鑼等一套法器，以及準備卜卦用的令牌、各類菩薩及十殿閻王畫像等物品。當地的道場儀式按時間長短一般分為三天吉葬、破獄道場和封齋道場，三天吉葬儀式做三天兩夜，所需道士先生人數為四至七人，破獄道場儀式做四天三夜，道士先生一般人數為八至十人，封齋道場儀式做七到九天不等，道士先生人數約為十人左右。

按照法事單，掌壇師傅便將準備工作安排下去。在覃氏的葬禮中掌壇師傅所帶領的道士班子主要由五人組成，在儀式中五名道士先生各司其職，掌壇師傅持鼓，引導整個“撒爾嗬”儀式 ，掌銅饒的負責引導孝子在儀式中給亡人作揖、下跪和叩頭，掌銅鈸的負責掌握跳喪、唱悼詞時的聲音和節奏的快慢，掌鑼的主要負責點香和倒茶，明確的分工保證了整個儀式有條不紊的進行。

（四）布置道場

布置道場稱為“鋪堂設案”，亡人的靈柩被擺放在堂屋或院壩，頭外腳里正對家門口。道場要依據道士先生所做的道場儀式進行布置，同時也要考慮孝家的經濟承受能力。以覃氏的葬禮為例，道場的布置為亡人靈柩上方懸掛釋迦牟尼佛、普賢文殊菩薩和十殿閻王畫像。“寶桌”供奉地藏菩薩和佛教經文，“天臺”供奉燈閻教主和各路神靈牌位。靈位、寶桌和天臺都擺有蠟燭、文書、香火和食物等，其中食物用于供奉各路神靈，希望各路神靈能保佑亡人順利去往靈魂世界，同時也用于供奉亡人，讓亡人能夠在去往靈魂世界時食用。

結語

從上述內容可以看出，孝家、治喪總管和道士先生是鄂西土家族喪葬儀式中最為重要的三個主體，喪葬儀式的前期準備工作均由他們統籌安排，三個主體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結構，喪葬儀式的各項內容在此結構中運作，有效地推進喪葬儀式的各個環節。完善的前期準備工作，不僅保證了整個喪葬儀式的順利舉行，進而提高治喪總管和道士先生的聲譽，而且幫助了孝家告慰亡靈，以使亡人靈魂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