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帆 西南大學外國語學院 重慶北碚 400700
物哀美學深刻影響了日本的藝術創作,“物哀”的內涵也在時代變遷中不斷豐富,它將個人、社會、自然、命運等緊緊串聯,給了人審視周圍事物一個新的視角,給人或喜或悲或哀的美學體驗。渡邊淳一,作為當今在中國最出名的日本作家之一,其格外擅長寫男女間復雜的情事,其文風凄絕,作品中物哀美學也隨處可見,本文就以渡邊淳一的小說《浮休》為切入點,探討該作品中的物哀美學的體現。
什么是“物哀”?“物哀”的日語寫作“もののあわれ”,“もの”在語境下,具有“原理”“法則”“命運”“不可避”等屬性,而“あわれ”在日本國語辭典中解釋為“由心而生發的感動,無論愉悅或者悲哀”。所以“物哀”的一部分解讀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能夠共情而理解人心 因事物或者季節而生發的情趣對事物流露出的悲哀、同情 對復雜多變的命運的感嘆 對廣闊宇宙和生命的共鳴與自我覺醒,等等。
《浮休》一書中,極力刻畫了人物命運的轉變,從男性和女性的兩個角度互相審視,包括其中景色的描寫、主人公帶有悲劇色彩的結局,無不體現出了對生命、自我、愛情等主題的思考。
本書中人物關系比較簡單,最主要的角色是男主人公久我和女主人公梓。久我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自由職業者,性格開放,具有探索欲 梓是和服穿著指導師,約四十五歲,也熱愛插花藝術,性格看似謹慎、安靜和略顯膽小,而內心其實暗藏著火熱。兩人曾是戀人卻中途分離,十幾年后再相遇,雙方已經有了家庭,所以兩人一直保持著不倫的婚外關系。但作者似乎刻意地在避免用世俗批判的眼光去審視二人,所以極少寫兩人各自的家庭,對二人單獨相處的場景描寫更多。閱讀的時候,你不自覺便會忘記他們的年紀、不倫的關系,更像是在看兩個眈溺于愛情的火熱的戀人。
另外出現的兩個比較重要的人物,一個是久我的朋友村木和梓的女兒蓉子,這兩個人都知道久我與梓的關系。村木是久我高中時代的朋友,是一名醫生,經常充當久我的酒友與傾訴對象 蓉子出現在書的較后部分,文中的她是一個認為母親非常勇敢的女兒形象。
本文的情節也相對清晰明了。主人公二人多年后相遇,再生愛意,保持著婚外的隱密關系。后來梓檢查出了眼部的疾病,需要摘除眼球,但梓拒絕了,疾病下梓日漸消瘦且哀怨郁積,對生命的態度也漸漸轉變,可能預見了自己不幸的結局,所以她變得更加熾熱,在兩人的關系里也更加主動。從前小心謹慎的她甚至會愿意和久我一同出去旅行,在她縱身跳下海水之前,她將自己熾熱的愛留了下來。
而這段故事中久我有兩個十分具有預言感的夢境,第一個是梓第一次手術時,他夢到了骷髏頭蓋骨的眼窩里盤繞著花朵,象征著梓面臨著摘除眼球的未來 第二次是他和梓一起旅行的時候,他夢到了“像是雪中精靈”的妖精,妖精的形象開始和梓重合最后變成了她,梓向久我招手,而夢里的久我如何也邁不開步子,盡力伸手也抓不到梓,后來雪里的“亮光突然熄滅”,梓也消失了,這里直接暗示著結局二人的天人永隔。
纏綿悱惻、熱烈又平和的愛情,無法揣測的命運是這部作品暗含的主題與思考。兩人的愛情絢爛、短暫,如櫻花一般 梓忠于自己意愿,拒絕切除眼球,在被疾病打倒之前選擇縱深大海結束生命,實現了自己的死亡美學。小說并不刻意渲染悲傷,但讀來不由得就有一層淡淡哀感。物哀美學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文中大量著筆于環境描寫,且廣引詩歌俳句,大量的意像暗示著世事無常,虛幻和飄渺,給人以哀感。比如華麗和過于虛幻的煙火 短暫可貴的二十妙齡女子 衰落和死亡的太陽 俳句“去年今日,貫穿如棒” 雪地里稍縱即逝的妖精與光芒等,還直接講到了“荒疏”“凄絕”這兩個詞語,這諸多的自然意像都容易讓人聯想到“衰退和死亡”“轉瞬即逝”“絢爛而短暫”等字眼,又聯系著人物的結局,自然而然地對此產生同情和悲哀。
(2)人物的命運。先前已經講過,“物哀”一次包含了對無常命運的感概,還有對廣闊宇宙和個體生命的一種自我覺醒。文中的梓拒絕切除眼球的手術,在四處尋求偏方無果的情況下,其實已經做好了離開世界的準備。她追求完美,手術后常常在鏡前發呆,無法接受自己因疾病消瘦留疤的“丑陋樣子”。文中有一處描寫梓站立在斷崖上,海風吹拂,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像一個從天而降的天女”,后來久我重走梓自殺的那條路,也認為梓十分勇敢,一直忠于自己的意愿活著,甚至覺得是梓實現了自己的美學理想。天地與個人,永恒與短暫,像主人公一樣,我們無能為力去質問命運,甚至說不出話語,只有心情的涌動活著嘴邊的一聲嘆息,極盡物哀之感。
物哀美學內涵豐富,難以具體講明所有的意思,它更強調一種感覺,是個人對自然、對社會、對他人的一種理解,是對命運的一種思考與追問。渡邊淳一的書里常有命運無常、經歷悲慘的人物,引人共情,可嘆可惜。這或許也是日本敏銳審美的一種文學展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