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拓成 哈爾濱工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黑龍江哈爾濱 150001
20世紀的人類面臨十分矛盾的處境。一方面,科學技術以及建立在科學技術之上的技術理性主義在現代工業文明條件下推動人類社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從根本上改變了人類生存的面貌以及人們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科學技術在為人類帶來巨大的物質財富的同時,也在慢慢的、悄悄的走向異化,并開始成為統治者手中制約人們的統治力量,并且同時也在制約著統治者。面對技術世界中人的生存困境,西方哲學界興起了聲勢浩大的技術理性批判思潮。M.韋伯關于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分析、席美爾關于合理化與無話的批判、胡塞爾對實證主義的科學世界的批判以及存在主義關于技術世界中人的文化困境的剖析等等,構成了技術理性批判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法蘭克福學派關于技術理性的剖析和批判更為系統、深刻,更加具有代表性。盡管法蘭克福學派的幾代學者對意識形態分析和批判的視域不盡相同,但是,把意識形態看作是貶義的,是用來欺騙和控制大眾的手段確實他們的共同點。
霍克海默的《啟蒙辯證法》作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之一,在20世紀西方文化批判理論中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正是在《啟蒙的辯證法》中霍克海默系統的闡述了理性批判的基本模式。在他看來,在技術理性統治的世界中,科學技術的發展并沒有像啟蒙精神所承諾的那樣是人可以自由選擇的中性的工具,它可以增強人的本質力量,實現人的普遍自由,是注定要為人類造福的善的力量。霍克海默的技術理性批判和大眾文化批判對法蘭克福學派的發展以及20世紀的文化理論的批判思潮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在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家中,對科學技術的批判當屬馬爾庫塞最為尖銳。馬爾庫塞的《單向度的人》描述了在技術理性統治和技術異化的世界中現代人異化的生存狀況。他認為科學技術通過不斷滿足人的物質需求以及大眾文化提供的娛樂,由此消解人的否定性和對社會的反抗,使人們心甘情愿的納入到現存社會秩序中去。所以,科學技術不僅改變了人類的物質生存條件,而且也從根本上改變了社會結構和社會運行機制。在他看來,不僅技術的應用,而且技術本身就是對人和自然的統治。他指出,科學技術在現代社會中的作用不是中性的。科學技術在高效開發自然資源的過程中,是人類工具化,成為自由的枷鎖和牢籠。批判性理論是馬爾庫塞最有特色和最具影響力的理論,這一理論對哈貝馬斯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可以肯定的說,哈貝馬斯的科學技術意識形態批判理論,從總體上是受到了以往許多思想家相關理論的影響。作為第二代法蘭克福學派的領軍人物,哈貝馬斯深受老一輩法蘭克福學派尤其是馬爾庫塞的影響,甚至可以說哈貝馬斯許多反思科學的思想是直接從馬爾庫塞那里繼承來的。但是,盡管哈貝馬斯秉承了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基本傳統,卻沒有跟隨前輩們的研究思路,而是廣泛吸收當代各種社會科學研究成果,使其理論體系和立足點與前輩產生很大的差異,突出表現在對核心概念的解讀上存在很大的分歧。
霍克海默和馬爾庫塞作為第一代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人,他們一直立足于工具理性批判的角度來進行科學技術問題的探討。他們認為工具理性合理化是工具成為現存統治制度的工具。理性失去了自身的批判性和否定性。
盡管哈貝馬斯也強調理性,但是他的“理性”是從人的認識、語言和行為的角度出發的一種“交往理性”。因此,哈貝馬斯批評指出,霍克海默和馬爾庫塞的工具理性批判仍然局限于意識哲學的思想框架中。哈貝馬斯指出,在晚期資本主義,科學技術已經成為第一生產力,其結果是社會財富的快速發展、生活水平極大提高以及隨之而來的階級差異和對抗的消失,而并非如馬爾庫塞所言,科學技術成為統治人和扼殺人的自由的集權性的社會力量。
霍克海默和馬爾庫塞的意識形態理論是在繼承馬克思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但是對于馬克思后期思想理論的發展,他們并沒有關注。而是把意識形態的內涵作了泛化處理,由此認為不僅晚期資本主義的科學技術,而且科學技術本身就是意識形態。但是哈貝馬斯有其不同的觀點,他認為科學技術作為一種新的形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能一般的把技術與科學等同于意識形態。具體而言,同以往的傳統政治意識形態相比,這種新的意識形態不再具有“虛假的意識形態”的要素,擺脫了由階級利益制造的騙局、政治空想等。他進而指出,技術統治這種新型的意識形態的辯護標準已經非政治化了,因為它同勞動系統聯系在一起,通過科學技術的進步所帶來的東西來為自己所有,因而,它所涉及的范圍更加廣泛,更加難以抗拒。
在馬爾庫塞看來,發達工業社會的問題和人的困境不是暴力統治的結果,而是技術理性束縛了人們。他指出,科學技術的發展帶給人們的不是自由和解放,不是主體性和自覺性意識的增強,而是人的自由自覺意識的喪失和整個社會的災難。哈貝馬斯則客觀的分析到。盡管技術擴張帶來了一系列嚴重的實踐后果,不僅破壞了資產階級民主政治,導致了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民主政治的缺失,而且,科學技術同樣束縛了人們。但是哈貝馬斯沒有像一些悲觀主義者那樣,徹底否定科學技術,而是持一種理性化的、相對樂觀的態度,試圖把技術納入到話語民主之中,把技術知識和社會生活世界的實踐意識統一起來。只要通過不斷的反思和生活世界的民主實踐,就會達到整合文化價值傳統,建立合法的社會規范秩序和人的個性充分發展的目標。
法蘭克福學派的科學技術即意識形態的觀點,注意到了科技進步對人的理性觀念和思維方式的重大影響這樣一個普遍的事實,尤其是注意到在發達工業社會中科技進步導致工具理性橫行這一點,就此而言,早期法蘭克福學派的觀點具有合理的成分,這是事實,也是我們必須要承認的,現代科技已經在西方社會取代了昔日的宗教信仰,成了資產階級用來維護自己的統治的工具,執行著某些意識形態功能。法蘭克福學派論證的科學技術成為意識形態新形式的觀點,深化了我們對意識形態問題的研究,同時也給了我們啟迪。但是我們同時也應該辯證的看到,法蘭克福學派在力圖把握科學技術與意識形態的關系的同時,并沒有去具體而科學的考察當代西方社會的生產方式以及政治經濟制度。相反,他拋開特定的社會背景,過分夸大了科學技術的負面效應和小計作用,因而總體上屬于科技悲觀主義,他們甚至把科學技術直接等同于意識形態,這也偏離了馬克思主義的立場。
在馬克思看來,科學技術執行意識形態的職能,為政治統治的合法性辯護,這并不能歸咎于科學技術本身,只有社會關系的性質對科學技術的政治效應才有決定性的影響。顯而易見,根據馬克思的觀點,科學技術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履行意識形態功能,而是科學技術的資本主義使用方式賦予它的。但是,當法蘭克福學派把科學技術說成新的意識形態時,原本是想說明科學技術已變成了資產階級用來維護其統治的新的更加有效的工具,這種pain向于“泛意識形態化”的結果,一定會導致他們忽視科學技術消極作用方面的原因,從而陷入到批判科學技術的錯誤之路當中。總的來說,科學作為意識形態并沒有根本的依據,但是如果以某種獨特的方式來理解科學,它也可能成為意識形態。霍克海默、馬爾庫塞、哈貝馬斯等人的這種看法雖然有些過激,但是也從側面反映了他們對現代社會中已經出現的科學主義的擔憂,對科學可能成為意識形態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