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彩蓉 昆明理工大學法學院
拒絕作證權也稱作證豁免權,是基于社會倫理、公共利益、證人權益等保障的考慮,賦予特定范圍內的證人可依法享有拒絕承擔證明責任的特殊權利。當前,拒證權在許多國家得到了確認,在規定公民作證義務的同時,出于保護親情、職業道德或者宗教信仰的需要,而對近親屬之間、律師與當事人之間、醫護人員與患者之間的強迫作證進行了限制。其中,親屬拒證權是拒證權中最常見的一種。從法律規范的角度看,可以理解為適格親屬證人基于特定的身份關系而在滿足一定法定條件的前提下,享有拒絕提供證據并不承擔法律責任的權利。
1.體現法律人性化。亞里士多德曾說:“法治應當包含兩重含義,已制定的法律獲得普遍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本身又應該是制定良好的法律。”一部法律要正常施行,首先必須符合社會的傳統文化、滿足人性的倫理需求,尤其是在中國。中華五千年文明深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其思想核心“仁”、“義”、“孝”等價值觀念早已滲透進法律文化中,并成為人們普遍遵守的社會準則和道德規范。中國古代早就有“親親相隱”的法律制度了,因此現代立法的實現也絕不能超越我國的本土要求。出于對人性倫理的保護,建立親屬拒證權制度可以使親屬之間固有的血緣和情感關系免受訴訟制度的侵犯,這就是法律人性化的體現。
2.尊重和保障人權。確認和保障人權是法的核心價值之一,在新刑訴法提倡尊重和保障人權的框架下,親屬拒證權制度有著獨特的意義。在過去的刑事訴訟理念中,我國長期以來受義務本位思想的影響,過分強調證人的參與和認同,從而忽視了對證人尤其是親屬證人的訴訟權利的保障。強迫親屬證人提供證據在某種程度上與強迫自證其罪有著相同的性質。一方面,要求證人大義滅親,證明自己的親屬有罪本就違反了期待可能性的法律理念,是法律強人所難的表現;另一方面,如果親屬證人因為無法大義滅親而提供虛假證據或作出其他行為,又可能面臨承擔偽證罪、窩藏包庇罪的法律后果。無論從何角度來看,這都是對親屬證人人權的侵犯。而賦予親屬證人拒絕作證的權利,正視親屬證人自主的法律地位,在強調作證義務的同時注重對其正當權益的保護,才能維護親屬證人的人權。
3.提高訴訟效率。基于親屬間的特殊關系,親屬證人一般都本能地不愿作證,或者只是提供對其親屬有利的證據而隱匿不利的證據,甚至有意作偽證。因此親屬證人提供的證據其本身的真實性往往難以保障,需要司法機關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鑒別證據的真偽及可信度,這無疑增加了司法的難度和成本。甚至一些不可靠的證據還容易將司法機關引向錯誤的偵查方向,浪費司法資源。如果確立了親屬拒證權,親屬證人就可以自主選擇拒絕作證,“偽證”的現象就會大大減少,自然就能提高訴訟效率。
我國2018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后的第193條規定:“經人民法院通知,證人沒有正當理由不出庭作證的,人民法院可以強制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從這個規定可以看出親屬拒證權的雛形,但嚴格來說這還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親屬拒證權。該項規定僅僅是親屬的出庭豁免權,并沒有賦予親屬在其他訴訟階段拒絕作證的權利。相較于中國古代的親親相隱制度和國外成熟的親屬拒證權制度,我國的親屬拒證權制度還需要進一步完善發展。
1.親屬拒證權的主體范圍較窄。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93條規定,拒證的權利主體僅限于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該規定過于嚴苛且不明確,直接影響了該權利的使用率。首先,權利主體中的親屬范圍僅限于配偶、父母、子女三類,范圍過于狹窄;其次,配偶、父母、子女等主體的認定不明確,容易在實踐中引發爭論和矛盾,影響法律的公平性。
2.親屬拒證權的適用階段有限。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93條規定,我們不難看出此處的親屬拒證權并不完整,親屬拒證權的適用階段也十分有限,只適用于庭審階段。換句話說,在偵查階段和審查起訴階段,被告人的親屬并不能因此拒絕作證,這會導致親屬拒證權制度的意圖根本無法實現。
3.親屬拒證權的適用案件范圍不明確。我國現行的《刑事訴訟法》對親屬拒證權適用的案件范圍沒有任何規定,這是相關法律滯后性的一個表現,不利于該制度的推行和發展。
我國與西方國家傳統不同,尤其重視家庭觀念,家庭關系往往都較為龐大和復雜。而相對于龐大的家庭關系來說,立法的主體范圍過于狹窄了,應當適度擴大主體范圍。目前,刑事訴訟法學界普遍的觀點認為應當將主體范圍擴大到《刑事訴訟法》規定的近親屬范圍即夫妻、父母、子女、同胞兄弟姐妹。筆者認為這個范圍還是不合理。中國的家庭結構一般都有祖父母、外祖父母、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因此,為更好的維護家庭關系,有必要將主體范圍擴大到《民法》規定的近親屬范圍,即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這樣的立法規定更貼合我國的基本國情。
此外,對上述范圍內主體關系的認定也很重要,筆者的觀點是:第一,配偶關系的認定。說到配偶,筆者認為只能局限于“現任配偶”。理由是親屬拒證權制度設立的一個初衷就是維護家庭關系和婚姻關系,因此親屬拒證的權利也只能賦予婚姻存續期間的配偶,對于已經破裂和結束了的婚姻關系,實際上已經沒有保護的意義和必要了。第二,父母、子女關系的認定。在父母子女的關系中,親生父母、親生子女之間享有親屬拒證權自然是毫無疑問的,那么養父母子女、繼父母子女之間是否享有親屬拒證權呢?筆者認為也應當享有。即使上述關系中沒有血緣關系,但法律認可了這種家庭關系,就應當受到法律同等的對待和保護。第三,其他認定。由于我國家庭關系除了原生家庭以外還有再生家庭等等,因此在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關系中,除了親生關系以外還有一些特殊的形式。在這些復雜的家庭關系中,親生關系范圍內的主體之間自然享有親屬拒證權,但這些親生關系之外的主體是否能享有拒證的權利?筆者認為可以根據一個原則來判斷,就是看這些主體在我國《民法》、《婚姻法》中是否享有與原生關系相同的法律地位,如果有,一般應當享有親屬拒證的權利。
對于目前我國關于親屬拒證權適用階段的法律規定,學者洪道德有深刻的論述:“不得強制被告人的親屬出庭作證,首先并不意味著親屬有拒絕作證的資格,其次并不意味著其沒有作證的義務,再次并不意味著偵查人員、起訴人員不能強制取證,最后不意味著控方不能像法庭提交被告人親屬在庭前、庭外的證據。”事實如此,刑事訴訟的過程包含了立案、偵查、起訴、審判和執行多個階段,僅限于出庭作證階段的規定完全忽視了在偵查、審查起訴階段的親屬拒證權,這樣的規定與國際通行的親屬拒證權相距甚遠。因此,筆者建議應當將親屬拒證權的適用階段擴大到刑事訴訟的所有階段,真正實現親屬拒證權制度的價值。
我國現行的《刑事訴訟法》沒有規定親屬拒證權適用的案件范圍,但這并不意味著所有類型的案件都可以適用親屬拒證的情況。如果親屬拒證權的適用會嚴重損害國家、集體或他人的利益,那么就應當限制其適用。筆者認為至少有三類犯罪應當排除適用親屬拒證權。
1.危害國家安全、公共安全的犯罪。這兩類犯罪的社會危害性非常大,一旦發生后果將不堪設想。在此種情況下,我們必須在維護國家利益和維護家庭倫常利益間做出取舍,必須堅持國家和集體利益高于一切的原則。這也與我國古代親親相隱制度中對謀反、謀大逆等嚴重侵害統治階級利益的犯罪不能親屬相隱的原則不謀而合。
2.職務犯罪案件。這類案件的犯罪手段一般都比較隱蔽,通常能夠知悉案情的都是親密的家庭成員,在這種情況下堅持適用親屬拒證權會加大案件偵破的難度,甚至有可能使犯罪分子逃避法律制裁,因此此類案件應當排除適用親屬拒證權。
3.針對家庭成員實施的犯罪。法律賦予親屬拒證的權利是想要維護親屬之間的家庭關系和親情關系,而犯罪分子針對家庭成員實施的犯罪行為已經嚴重破壞了正常的家庭關系和親屬之間的良性情感,不僅性質惡劣而且社會影響極壞。對于這種違反人倫精神的犯罪必須排除適用親屬拒證權,否則將與該制度的初衷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