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珂 四川大學 四川成都 610207
在最高人民法院出臺《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下面簡稱《債務糾紛解釋》)之前,我國關于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法條有《婚姻法》第十九條、《婚姻法司法解釋(一)》(簡稱《解釋一》)第十八條、《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簡稱《解釋二》)第二十三條和第二十四條。以上法條規定了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解釋二》第二十三、二十四條直接以時間為界定標準,只要在婚姻存續期間,所負的債務無論是以誰的名義都是夫妻雙方的共同債務?!痘橐龇ā返谑艞l則規定,在同時滿足舉債人為夫妻一方、夫妻財產分別所有且債權人知道此約定的情況下,債務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此基礎上《解釋一》第十八條把“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的舉證責任分配在了夫妻一方這些條款將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規定的很寬泛,舉證責任的分配也明顯傾向于債權人一方。
《債務糾紛解釋》從三個層次規范了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第一個層次是共同意思表示。只要有共同借債的意思表示,所借之債都為夫妻共同債務;第二層次即為共同生活之目的。舉債為夫妻一方的單方意思表示時,只要個人名義的負債是用于婚姻存續期間的日常家庭生活開銷,法院也應當認定此債務是夫妻共同債務;第三層次首先從反面規定了不滿足一、二層次條件的債務不以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其次將此情況下的舉證責任分配給債權人。
除對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重新限定,《債務糾紛解釋》還明確規定此前的司法解釋與之相抵觸的內容全部無效。這就意味著《解釋二》第二十四條有關于夫妻共同債務的推定作廢,婚姻存續期間的債務也應當分情況做出不同的區分。
《債務糾紛解釋》出現了界定標準不明的問題。根據《解釋一》第十七條第一款的解釋,“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對應的概念是家事代理權,與“需要共同生活需要”雖然在內涵上有重疊部分卻不是同一個概念,后者與前者應該是包含于被包含的關系?!督忉尪返诙龡l規定了婚前個人債務如果用于共同生活則應當界定為夫妻共同債務,此時采用了“共同生活的概念”。而《債務糾紛解釋》第二條在債務的界定上又使用了“家庭日常生活需要”,這就與此前的規定在邏輯上不一致。第三條出現了兩者混同使用的情況。按其字面應理解為“超越家事代理權所負的債務不屬于共同債務,除非用于共同生產生活”。筆者認為婚姻倫理性強調婚姻共同生活是夫妻關系的本質性特征,乃婚姻之自然屬性,夫妻財產制是身份財產法,維護夫妻共同生活之穩定與和諧是構建夫妻財產制的重要價值理念,夫妻財產制度的修訂都注重維護夫妻共同生活,強調夫妻協力的重要性。因此,筆者認為夫妻共同債務的界定應當以是否用于共同生活作為界限,《債務糾紛解釋》中若把第二條中的“家庭日常生活”替換為“共同生活”會更加合理,在立法技術上也更加統一。
其次《債務糾紛解釋》在第二條的表述上有歧義。第二條原文為“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債權人以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為由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盀椤笨梢员硎灸康囊部梢员硎臼聦?,如果將其理解為表示目的,會擴大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將有悖于司法解釋以債務用途來界定夫妻共同債務的初衷。債權人是否有理由相信夫妻一方舉債具有“合意”或“為”夫妻共同生活,與實際夫妻一方舉債是否具有合意或為夫妻共同生活是有區別的,前者為是否發生表見代理法律后果的判斷標準,后者是夫妻之間認定是否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標準,兩者不應混同。筆者認為,此處的“為”字可以更改為“用于”,這就限制了債務的實際用途,明細了界定標準。
《債務糾紛解釋》給債權人施加的證明責任過高。其第三條規定“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債權人以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為由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債權人能夠證明該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贝艘幎ㄔ谂e證責任的分配上仍有失衡。此法條的內涵是超過家事代理權限的單方舉債意思表示所形成的債務為個人債務,債權人除非證明個人債的標的物用途發生改變即用于共同生活或共同生產經營,否則只能承擔不利后果。表面上“誰主張,誰舉證”看似公平,實則不然。因為夫妻雙方相互串通更改借款用途實在是太輕而易舉了?!坝糜凇北砻鱾鶛嗳艘C明標的物的實際用途,夫妻如果惡意串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不要說證明雙方有共同意思表示即“惡意串通”本身了。對此筆者認為可取中間地帶,將其規定改為“債權人有理由相信舉債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具有夫妻合意的,應當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但夫妻一方能夠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的除外”此“有理由”的法理基礎就在于家事代理權。這樣一來雙方都負有舉證義務,債權人履行初始證明責任證明自己“有理由相信舉債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具有夫妻合意的”,夫妻中的非舉債方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雙方的義務相對平衡。
界定標準是對一個法律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作出限定,而推定規則則是解決舉證責任的問題,具體而言,推定受益方不需再對待證事實進行證明,但仍需承擔基礎事實的證明負擔。法條在闡述一個法律規則的時候應當區分推定規則與認定標準之間的差異,不應將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的適用程序與適用認定標準的程序相混同?!秱鶆占m紛解釋》第三條規定“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債權人以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為由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債權人能夠證明該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贝藯l款將將界定標準與推定規則雜糅在一起,造成的邏輯后果就是是否能證明用于共同生活直接決定了夫妻共同債務的成立與否。然而筆者認為不能證明并不能影響概念的內涵本身,只能決定訴訟程序中的不利后果又誰承擔而已。筆者建議將界定標準與推定規則分開規定,將其表述為“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債權人以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為由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債權人能夠證明該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p>
通過以上的分析,《債務糾紛解釋》大大改變了婚姻法第二十四條中夫妻非舉債方承擔義務過大的問題,它把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分成了三個層次,不再一律的以婚姻存續期間作為推定標準。但是也存在一些證明責任分配和立法技術上的問題,有后續改良的空間。在利用法律規定平衡夫妻非舉債方和債權人的利益時,除了要謹慎衡量,使法律規則符合公平正義的訴求。在立法技術上應當更加清晰的界定法律概念的內涵與外延,并對不同的規制內容加以區分,做到邏輯自洽。我們雖然要追求司法效率,節約審判成本,而應當將二者有機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