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艷瑋 上海政法學院 上海 201701
案例一、2018年2月11日,北京市西城區西單大悅城商場發生持械傷人事件,致1人死亡、12人受傷。行為人朱某某中學輟學后長期離家,先后在河南、河北、江蘇等多地打工謀生,并沉迷于網絡游戲。因工作生活不順,期間朱某某多次與雇主發生矛盾糾紛,逐漸產生悲觀厭世、報復社會心理。
案例二、2018年3月28日,四川布拖縣城發生了一起砍人事件,17歲少年放學途中與行兇者迎面撞上被砍脖子身亡。行為人阿布日木幼年喪母,十七八歲因吸毒進過幾次派出所,是當地典型的閑散人員。
案例三、2018年4月27日,陜西米脂縣第三中學學生放學途中遭受襲擊,造成9名學生死亡,17人受傷。行為人趙澤偉無業、長期沉溺電腦游戲,因中學時被欺凌、境遇不順等原因產生報復社會動機。
案例四、2018年6月28日,上海世外小學浦北路校區門口一男子持刀砍傷3名男童及1名女性家長,2名男童已不治身亡。行為人黃一川在多地長期就業不順,今年6月初來滬找工作無著,遂產生厭世情緒,轉而萌發報復社會的念頭。
上述惡性事件有著諸多共同點。首先,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即報復社會行為;其次,行為人報復社會的原因不外乎境遇不順、厭世情緒等;最后,案發之后,社會各界的反應驚人的一致。筆者認為,我國當下的社會治理思路出現了問題,傳統的治理思路因無法有效防止報復社會行為的出現而亟待轉變,應當從行為人仇恨社會的原因出發,尋找化解他們的仇恨的方法。
所謂傳統治理思路是指,中國普遍存在的防范與治理犯罪的思路,透過分析社會各界對報復社會行為的反應,可以對傳統治理思路的內容有一個具象化的認識。
首先,加強安保措施。當地政府及公安部門在慘案發生后一般會采取下列措施:強調進一步加強安保措施、警方對校園周邊隱患展開排查、公安民警走進校園開展安全應急教育、警方在校園周邊增設執勤崗亭等。北京西單大悅城以及上海世外小學周邊都有著全國最好的安保措施,如果這種強度的安保環境下依然阻止不了行為人在此實施報復社會的行為,那就說明無論怎么加強安保措施也無法阻擋行為人報復社會。
其次,嚴打的刑事政策。案發之后,網友們在相關新聞評論區喊打喊殺,其中不乏株連九族、家屬連帶責任、禁止精神病患者上街等等極端言論。普通群眾類似的喊打喊殺對案件本身沒有任何作用,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民群眾對嚴刑峻法的呼喚。惡性案件的頻繁發生催生了嚴打的刑事政策,2005年12月, 在全國政法工作會議上,中央政法委員會書記羅干同志要求政法機關要更加注重運用多種手段化解矛盾糾紛,更加注重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嚴打的刑事政策體現出我國“亂世宜用重典”的普遍思路,筆者認為,嚴刑峻法在報復社會的犯罪人面前是沒有用的,即使如網友所說將其就地槍決又能如何?例如,嚴刑峻法如何對付行為人利用汽油桶炸公交車而與全車人同歸于盡的行為?上海世外小學慘案中的行為人與利用汽油桶炸公交車的行為人在行兇那一刻便預知了結果,質言之,行為人因生活、工作不順利,產生強烈的厭世情緒,再加之對社會的憤恨,致使其選擇與社會同歸于盡。當他屠殺我們的孩子時,不是事件的開始,而是結束。面對報復社會的人,任何刑罰措施都解決不了問題,更加阻擋不了類似行為繼續發生。
最后,清理低端外來人口。筆者就上海世外小學慘案對身邊律師朋友們進行了線上調查,并將他們的觀點總結為以下幾點,(1)清理低端外來人員,呼吁恢復強制收容制度;(2)限制外地人來滬;(3)拒絕為該類行為人辯護;(4)將該類行為人就地槍決;(5)將責任歸咎于學校的失職。法律工作者們探討的話題上升至城市的治理政策,他們大都將防止慘案的發生寄希望于政府的人口政策等。這種行業內的探討也如同上述其他群體的行為一樣,成為每一次慘案發生后的“例行公事”,對慘案的防范與治理沒有絲毫作用,但是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我國城市的政策傾向。比如,北京與上海等大城市近年來的人口政策。筆者認為,清理潛在不安定分子非但不能遏制報復社會行為的發生,反而會在一定程度上激發更多的報復社會行為。所謂的“低端人口”大多屬于安分守己的外來居住者,他們在政府部門眼中是美麗市容的破壞者、是安全隱患、甚至是潛在不法分子,往往在大城市清理低端人口的活動中首當其沖。這些人因“清理政策”而變得生活、工作無著,便很有可能產生報復心理,最終轉變為真正的安全隱患。
從社會各界在慘案發生后的系列反應中不難窺見傳統治理思路的特點。第一,被動性及滯后性,政府部門在案發之后在展開一系列階段性的活動,此時,被害人的損失已無法挽回,兇手也已實現其作案目的;第二,局部性和暫時性,政府部門在案發后開展的列活動具有局部性,比如只在案發學校附近增設執勤崗亭、僅對中小學生進行安全應急教育等,另外,由于行政成本、安保成本的限制,政府部門所采取的上述活動無法成為例行公事,因而具有暫時性;第三,逃避性,政府部門在對待潛在犯罪分子或有安全隱患的場所時,缺乏幫助與改良的耐心,傾向于將其逐出城市,北京和上海近年來的城市治理政策就是最好的反映。第四,無效性,實踐無情地用不斷重復的惡性慘案告訴我們,傳統的防治手段是無效的,不恰當的城市人口政策甚至會激發行為人的報復社會欲望;
綜上所述,這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傳統治理思路亟待摒棄。
筆者曾對上海的外來無業人員進行調研,他們不愿意工作,缺錢了就選擇當天干活當天發工資的所謂日結工作,實在不行就偷東西,手里有了錢就立刻揮霍掉。這些人看不起努力工作的打工人員,認為他們辛苦又沒趣。筆者暫且稱他們為 “潛在犯罪人群”,這部分人是社會結構的一部分,存在于任何發展水平的社會中,他們在金字塔型的社會里充當最底層,在橄欖球型社會中處于最低端,社會管理者無法選擇只要金字塔尖的那部分,也不能選擇只要橄欖球的中間那部分。
只有正確認識到潛在犯罪人群的不可消除性,才能進一步轉變治理思路,將社會治理重點從處決罪犯轉移到消除犯罪的根源上。犯罪的根源多種多樣,如教育匱乏、極度貧困導致這些人悲慘的境遇,再如城市的驅趕使他們喪失奮斗信心等。盡量消除誘發犯罪的根源,是治理報復社會行為的最有效手段,會給社會帶來長遠的利益。
既然“潛在犯罪人群”不可以消除,那就讓他們換個方式存在。李斯特說過,“最好的社會政策即最好的刑事政策”,良性的社會政策是降低犯罪率最好的手段。美國政府和各類社會組織發現,在物理上打擊和清理“潛在犯罪人群”只會讓社會變得更加糟糕,于是轉變思路,主動接納和擁抱他們,不僅給他們提供免費的食物、技能培訓,甚至還給他們發放毒品注射器。既授之以魚又授之以漁,即在物質上和技能上幫助這類人群,使他們不至于因無法生存而選擇與社會同歸于盡。
三和大神,誕生于深圳市龍華區三和街道的一個人才市場,該片區域曾聚集12家職介機構,是深圳重要的低端勞動力招聘市場。2016年開始,這片土地開始為人們所熟知,大家發現在中國最繁華的城市,居然有十萬三和大神:他們沒有工作,沒有任何積蓄和財產,睡在硬化的水泥地上,甚至把身份證賣掉。雖然三和有人才市場,但三和大神從來不關心求職,他們偶爾找工作,也只找日結工作即當天的工資當天結算,工作種類有時候是保安,有時是掃廁所,有時是看大門,有時是發傳單,所有工作的工資基本都在每天100元左右。在三和大神眼里,工資高低無所謂,只在乎工作累不累。而且,他們的信仰是“日結一天,可以玩三天!” 因此,三和的消費水平完全這種信仰同軌:四塊錢一碗的面條、五毛錢的饅頭、十塊錢的網吧包夜,甚至幾十塊錢就可以找到性服務。三和大神的精神世界極度貧瘠,他們恐懼責任,恐懼與責任有關的愛情、家庭等觀念,在這個社群中流行的觀點之一是:“即使生了孩子,等孩子長大了也是做有錢人的奴隸,那還不如就在我這一代斷掉”。由于三和大神們不洗澡、隨地大小便、睡大街的生活方式,三和成了深圳最為臟亂差的街區,充滿了負能量。除了影響市容,他們也是當地偷電瓶車的主力軍,三和街道的大型購物超市(新一佳)也硬生生被三和大神偷倒閉了,經營者為了止損而不得不放棄三和市場。
1.百日整治行動
當三和大神成為網絡熱點話題之后,深圳市龍華區委書記做出批示,要求重視三和大神問題。于是,2017年5月15日晚,龍華街道辦連夜召開工作會議,啟動了“百日整治”行動。然而,這次轟轟烈烈的整治行動主要針對的卻是黑中介、黑網吧、黑旅館等亂象,區政府派出執勤人員定期巡查,維護治安。再之后,區政府公示了“百日整治”活動的具體治理成果:旅業出租屋居住標準需保證人均5平方米以上,網吧需保證每臺機位1平方米以上等。深圳此次整治三和的負責人說:“這次政府強力整治,并非是要把該片區的滯留人員趕走,而是規范管理。這里是他們的生存空間,一刀切清除是不妥當的。我們能做的是讓這些空間慢慢形成良性循環。”
2.引導三和大神上岸
除了保留三和大神的生存空間外,深圳市政府希望通過鼓勵與幫助政策來引導三和大神脫離現狀,走上正道。首先,政策鼓勵,比如誘人的落戶政策,即只要三和大神結婚生子便給予他們深圳市戶口,其家庭所有成員在教育、醫療、養老等方面享受與深圳市民同等待遇。其次,必要的保護措施,在臺風或暴雨天氣來臨前,為了避免街頭的三和大神受到傷害,政府會將他們安排在就近的各大體育館躲風避雨。
由此可以看出,深圳市政府對待“潛在犯罪人群”采取的是以疏導為主的疏堵結合治理思路,而非強力清除,這一治理思路與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截然相反,筆者認為,前者的治理思路值得后者學習和借鑒。隨著中國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度,我們難免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城市問題,出現社會問題之后應當有耐心地進行梳理和解決,而不是對誘發問題的原因置之不理,同時又制造出新的社會矛盾。三和治理模式符合李斯特的刑事政策理論,把握了正確的社會治理思路。雖然深圳三和治理思路在很大程度上領先了上海、北京等城市,但依然有其不足之處,這種不足主要體現在對三和大神的幫扶力度上。首先,物質層面上的幫扶力度不足,政府沒有給三和大神提供充足的社會保障措施,與美國對待無業游民的福利政策比起來仍相去甚遠;其次,缺乏精神層面幫扶措施,三和大神是精神上的墮落者,他們甘愿在此自暴自棄,恐懼正常的與責任相關的家庭、愛情、親情等觀念,他們精神上、心理上極度貧瘠,要引領他們走出三和,最根本的是要在精神上給予他們勇氣。
有效防范與治理報復社會的犯罪行為首先需要做的是轉變治理思路,而治理思路的轉變往往比出臺具體政策要艱難的多。首先,應當總結歷史經驗,并從中意識到傳統治理思路的失效。無論是加強安保措施,還是嚴打的刑事政策,抑或是清理低端人口等,這些傳統手段對報復社會的行為人來說不起任何作用。其次,城市管理者應當認識到所謂的“低端人口”或者“潛在犯罪人群”具有不可消除性,從而將治理重點從消除罪犯轉變到消除犯罪根源上。最后,深圳三和大神的治理思路顯示,治理“潛在犯罪人群”,不是只有“強力清除”這一種措施。轉變治理思路,學習三和模式,為低端人群提供一個有尊嚴的生存空間,并在此基礎上給予他們物質上和精神上的幫助,是防范與治理報復社會行為的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