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單車押金規范與監管問題的法律探究

王蔚佳 北京工商大學法學院

一、單車押金的性質

在實踐過程中，在不同行業的交易過程中均有使用押金作為擔保的習慣。但是對于押金擔保的性質，學界中仍存在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押金的交付具有成立附解除條件的效果，在此觀點下如果債務人不履行債務，在因此產生的損害限度的范圍內，債權人返還押金的義務歸于消滅；另一種觀點認為，押金的交付可作為抵銷的預約，在債務人不履行債務時，債權人以其所占有的押金，與他對于債務人的債權直接抵銷；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押金的交付應當屬于質押的一種，并應當根據押金是否采取特定化的形式，以及是否許可債權人使用，區分為債權質與動產質，具體而言，凡是經特定化的金錢的交付，為動產質，而非特定化的金錢的交付，因其允許債權人任意利用，為債權質，屬于權利質押的一種。

《擔保法司法解釋》第85條規定：“債務人或者第三人將其金錢以特戶、封金、保證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債權人占有作為債權的擔保，債務人不履行債務時，債權人可以以該金錢優先受償?！庇纱丝梢钥闯?，我國司法實踐中實際上是采納了最后一種觀點，將金錢以特定的形式交付給債權人質押即成立。但成立的前提必須是要特定化，如果沒有特定化，因為金錢具有占有即所有的屬性，為一般種類物，沒有任何特定性，所以不能成立質押。該種質押實質上為一種賬戶質押，通過將金錢封存于銀行賬戶，隨后將賬戶進行質押。在此需要指出的是，《物權法》第223條第7項中明確規定，“法律、行政法規規定可以出質的其他財產權利”可以質押，由此可以看出，對于權利質押《物權法》對質押財產的范圍是予以限制的。若將此處的賬戶質押方式解釋為動產質押，則可以不受《物權法》第223條的限制，若將賬戶質押確定為權利質押，則應當受其限制。從其本質而言，雖有銀行賬戶作為其外殼，單論其本質，仍應為一定數額的金錢，因此將其解釋為動產質押更為合適。共享單車押金性質的爭議分歧較大，但在破產程序中，法院對于押金債權人的債權返還順序認定較為靠后，次于有擔保的債權，因此，在實踐中一般認定為債權。

二、單車押金合同的規范化

共享單車押金在繳納過程中沒有法律意義上的質押合同，押金說明僅明確了押金定義、數額、繳納方式以及返還途徑，而對于關鍵的押金的擔保對象、押金額度確定的標準等等實質問題均未說明，因此從內容上來看其不符合質押合同要求，甚至不能達到要約的標準，因此其僅具有通知或者說明的功能，不能成為押金繳納的依據。質押合同具有要式性，即使在當前的虛擬的交易環境下也應該提供電子質押合同，否則無質押合同，其具體的權利義務內容就無從談起，用戶的權利就無法得以保障，因此，規范化的質押合同是押金存在的基礎，也是用戶保障權利的依據。

目前，相關政府部門以及各單車企業對該行業中暴露的問題給予了高度關注，并在積極尋求解決途徑，但對于押金協議還未發布統一的指導性文件。若無押金協議，而金錢已經轉移占有，則質押是否成立，就會受到質疑，這直接影響到用戶在請求其返還其金錢時的請求權基礎以及該金錢所產生孳息的收取人的確定等等，對于整個押金制度的完善具有重大影響，因此，應重視押金協議的作用，加快其規范化進程。法律具有滯后性，對于新型的經營方式我們不可能不斷通過修改法律條文來直接予以完善，各政府部門也一直無法確定其職權責任，因此也無法確定其監管主體，又因為其為新興事物，無習慣可援用，此時行業制訂的統一標準可以給予一定的引導，因此在各行業中，行業制訂的統一標準具有現實的指導意義。對于目前的單車企業，更像一盤散沙，缺乏管理與引導，行業自律意識應增強。

對于押金協議的行業標準，應明確其單車押金的主要內容，除一般質押合同要求的基本條款以外，應凸顯出共享單車行業的特性，首先應明確押金去向，用戶一般在平臺上將錢劃轉，但是對于收款方以及押金的保管一概不知，行業性指導不能對內容做細致要求，但是對于該虛擬環境下押金的收取有明確之必要，這是押金返還制度建立的前提；其次，對于押金中的懲罰條款的明確，在一般押金合同中均對此予以明確，而目前押金主要有延遲返還、因經營困難難以返還、全額返還這三種情況，如若規定其不合理使用的不利后果，可進一步督促用戶合理使用，逐漸提高用戶的素質水平。

三、單車押金與信用制度的銜接

押金的存在有其理論與現實意義，但是何種押金收取模式更為妥帖還需一定的考量。押金收取模式具體可分為固定型與以信用額度為基礎的可變更模式。固定型押金收取模式較為單一，也即當前各單車企業所采取的主要模式，其確定標準主要包括單車造價成本、維修周期及其報價、報廢周期等等，既無獎懲之體現，又容易帶來霸王條款之嫌疑，押金的擔保屬性也無從體現。以信用額度為基礎的變動模式以大數據的分析為基礎，通過數據分析，可以建立統一的信用體系，對于存在亂停亂放、車鎖被撬等不良行為的用戶建立黑名單，對其押金可給予一定額度的扣除或者提高押金的繳納額度，對于誠信用戶可以劃分誠信等級，對于使用良好的誠信用戶可少收甚至可以免收。

當前我國還未建立統一的信用體系，關于單車行業，雖然共享單車專業委員會已經成立，但是還未建立統一的行業信用體系。而對于已經使用信用體系的單車企業，目前主要分為兩種分類，一種為企業自建的信用標準，以摩拜單車為例，其信用積分規則中既規定了獎勵制度，也規定了具體不當使用行為的扣分項，并且明確規定對于信用低于80分的用戶用車單價將提升至每30分鐘100元的標準，通過懲戒措施以期創造良好的信用環境；另一種則采取與現有的企業的信用制度相關聯的模式，在第三方已有的信用體系基礎之上，設立押金額度收取標準，例如阿里巴巴旗下的支付寶系統的信用體系已相對完備，對于支付寶用戶可以相互關聯，直接適用統一的信用體系，現在小藍、優拜、永安行、由你、1步這五家單車公司都已經與支付寶信用體系相關聯，達到一定芝麻信用標準即可免租金。

對于目前的這兩種信用標準模式，各有利弊。首先就自建的信用模式而言，雖然針對性更強，各企業的特點以及優勢更加突出，但各企業之間互相獨立，導致標準參差不齊，很容易造成混亂。與第三方信用體系的合作模式，雖然為單車企業提供了便捷，但是對于對于未曾使用第三方平臺的用戶無法予以評估，造成使用同一種單車的用戶有信用積分與無積分的現象出現，也有捆綁使用第三方平臺之嫌疑，同時，合作平臺的不同，也將導致信用標準的混亂，因此建立建立統一的信用體系十分必要。據了解，上海成立的共享單車分會將計劃建設“共享自行車用戶信用體系”，借助 “全國公民身份信息系統（NCI-IS）”與 “芝麻信用平臺”核實用戶所有能證明身份的信息。同時，通過對不同企業間用戶的信用的大數據采集，根據以往用戶的違規違約信息對用戶的信用進行初始化評估、評級，依據企業的運營狀況、個人用戶的不誠信情況，進行信用等級劃分，判斷是否繼續提供租借業務。并且，該體系將配套“獎勵”與“黑名單”機制，對屢教不改者進行公示。目前，“共享自行車用戶信用體系”已獲得上海市發改委批準，其應用于該行業指日可待。

四、押金監管體系

金錢質押作為動產質押的一種，在質押合同成立之后還需轉移占有作為權利外觀，這樣擔保的效果才能更好的實現，此時作為質物的金錢其所有權和占有權相分離，而金錢又具有占有即所有的特性，因此在當前共享單車押金無監管的情形下，單車企業可渾水摸魚，將押金投入到商業運營之中，此時用戶的財產權將無從保障。更為嚴重的是，在這種企業運營資本與押金有混同的情形下，在破產清算時，無法確定其各自比重，而用戶繳納的押金數目又一時難以確定，因此很難將其全部單獨劃出來，勢必會導致不定數量用戶遭受損失。對于單車押金監管體系的建立，具體可從以下幾方面考慮：

1.設立獨立的押金賬戶

目前在10部門聯合出臺的《關于鼓勵和規范互聯網租賃自行車發展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中，有明確的規定對自有資金、用戶的押金、預付資金應予以嚴格區分，并要求在企業注冊地開立用戶押金、預付資金專用賬戶，實施?？顚Ｓ茫唧w的實施效果卻不盡人意。僅有部分共享單車龍頭企業開始采取對押金采取第三方監管。如摩拜單車已與招商銀行達成合作，并在押金監管、支付結算、金融、服務和市場營銷等方面展開全方位合作。而ofo也與中信銀行建立了戰略合作關系，目前，雙方在押金監管、支付結算、跨境金融、資金托管、授信支持、市場營銷、公益活動等多個領域開展合作。

押金監管引入第三方存管模式，對用戶而言具有重要意義。其對每個用戶建立專門賬戶，其押金完全由第三方金融機構托管，將押金和預付費做到專款專用，既可以保障押金得安全性和支付便利性，又為押金賬戶的監督提供了便利。就目前而言，雖然摩拜、ofo正在與與銀行開展合作，但是對于開展的進度如何我們無從得知，更為重要的是對于各自押金監管的模式也未作出明確說明，甚至有更多的單車企業與銀行關于押金監管的協商進度從未公布，因此對于押金監管實質上還未提上日程，僅以企業的自治恐怕難以落實，因此還需相關行政部門的調整與督促。

2.建立完備的押金返還體制

押金賬戶的獨立，為押金的及時返還提供了保障，押金的返還體系的建立奠定了基礎，押金的及時返還，不僅需要依靠銀行對押金賬戶的管理，還需完備的押金返還體系，具體可包括孳息返還、返還期限、特殊情況下押金的返還、延遲返還的救濟與懲罰等方面。

押金雖然表現為一定數額的金錢，但經過特定化之后表現為獨立的賬戶，完成占有轉移之后，質押人即各單車企業對賬戶產生的孳息有權收取，在此需要明確的是，各企業雖然有權占有該賬戶，相應的對該賬戶產生的孳息也有權收取，這是基于便于收取孳息的考量，以簡化孳息收取的程序、降低收取成本，但究其根本該賬戶的所有權仍歸用戶，因此按照孳息所有權歸所有權人的原則，對于該賬戶所產生的孳息應為用戶所有。因此，應明確孳息的計算標準，在用戶申請退款時，將該孳息與押金一起返還給用戶。

在押金的返還過程中，可能由于現有的技術或其他不可抗力會導致押金返還延遲，但是根據現有的技術水平，在提交申請并經審核之后，一般在三個工作日內即可到賬，因此對于單車行業中所確定的1至7個工作日的退還時間可予以縮短。此外，對于臨時出現的技術故障或意外情況應立即予以公告，不得在大量用戶押金無法退還被曝光之后，以技術故障、第三方平臺等作為拖延借口，對此情況應建立懲罰機制，對該種行為行業協會可采取多種措施予以監督與懲治，即可通過緊急情況說明、押金賬戶報告書、賬戶臨時監管等途徑對該種情形下的押金賬戶的進行特別關注，以確保用戶的押金可最終得以返還。對于多次延遲返還、故意隱瞞緊急情況等的企業，應將其列入重點監管名單并予以公告，必要時可要求其提交一定比例的保證金。

五、結語

共享單車的出現為人們短距離出行提供了極大的便利，緩解了擁堵的交通，低碳環保與當前社會發展趨勢相契合，但共享單車的發展態勢過于迅猛，沒有成熟的行業體系，目前仍像一個稚嫩的兒童，需要慢慢引導與規范，逐步建立行業指導規范，健全信用體系，完備押金監管模式，促使共享單車行業逐步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