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寬思路出詩意

張應中

詩詞寫作是一種創(chuàng)造性的思維活動，立意乃一篇之主腦，是第一位的，而詩意的產(chǎn)生往往與思路的開拓有關(guān)，不局限一時一地，一人一物，思路開闊，浮想聯(lián)翩，有利于詩意的生成。如何拓寬思路？ 特梳理幾種常見的情況如下。

一、由此時到彼時。不局限一時一地，穿越不同時空，聯(lián)系此物彼物，人事或變或不變，景物或?qū)Ρ然蝾惐龋瑒t感慨生焉。如崔護《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詩寫到兩個時間。前兩句寫『去年今日』，一男子于長安南郊的村莊，邂逅一位賞桃花的美麗女子，給人留下美好印象。后兩句寫『今年今日』，心儀的女子已經(jīng)不見，只有春風中的桃花依舊燦爛，兩相對比，物是人非，美好的回憶留下無限失落、惆悵。晏殊詞《浣溪沙》中的『去年天氣舊亭臺』，也將兩個時間的情景銜接到一起，思緒婉轉(zhuǎn)，更有意味。又如李商隱《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此詩表達思念之情， 由此時此地的『巴山夜雨』盼望將來的『西窗剪燭』，又由將來的『西窗剪燭』回憶今夜的『巴山夜雨』，結(jié)句可謂將來完成式。時間上涉及現(xiàn)在、將來、過去，回環(huán)往復，情思婉轉(zhuǎn)，一波三折，極有風調(diào)。

二、由此地到彼地。詩詞中的時空變化往往是相關(guān)的，單獨提出空間問題是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空間的跳躍與銜接，一樣令人遐想。如劉皂（一說賈島）的《渡桑干》：『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干水，卻望并州是故鄉(xiāng)。』詩寫羈旅情懷，詩人從咸陽來并州客居十年，日夜思念故鄉(xiāng)咸陽，無端又從并州渡桑干河，漸行漸遠，聊將并州當作故鄉(xiāng)看待了，真是直把他鄉(xiāng)做故鄉(xiāng)。咸陽、并州、桑干，空間有三，鄉(xiāng)情一貫，『卻望并州是故鄉(xiāng)』，合人情，有新意。又如高適《除夜》：『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zhuǎn)凄然？故鄉(xiāng)今夜思千里， 霜鬢明朝又一年。』詩寫除夕獨居旅館的凄然心境， 一者不能和家人團聚共度良宵，二者年華易逝人生易老。詩人獨居旅館思念故鄉(xiāng)，但不直接寫自己思鄉(xiāng)，而寫故鄉(xiāng)親人思念千里之外的游子，空間上，由旅館到故鄉(xiāng)，由故鄉(xiāng)到千里之外的旅館，思緒飛越往返，曲折有味。

三、由現(xiàn)象到本質(zhì)。哲理詩之所以富含理趣，因不止描繪現(xiàn)象，而且追問本源，探明真相，使人豁然開朗，獲得理性的清明和智慧的愉悅。宋詩多理趣，如蘇軾《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前兩句寫現(xiàn)象，后兩句言本質(zhì)，暗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之意，雖寫廬山，亦有象征意義。又如朱熹《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 為有源頭活水來。』方塘如鏡，照見天光云影，可見其清，這是現(xiàn)象，為什么這么清呢？ 結(jié)句直探根源，因為有源頭活水汩汩而來。朱熹以方塘作喻，表現(xiàn)讀書所感；讀者若能聯(lián)系社會人生，當有深廣的體悟。

四、由物到人。詠物詩如果單純描摹物態(tài)，意味便淺；物中有人，物外有事，有寄托，意味便深厚。如清代的蔡渟《金銀花》：『金銀賺盡世人忙，花發(fā)金銀滿架香。蜂蝶紛紛成對過，始知物態(tài)也炎涼。』其構(gòu)思過程想必是：由蜂蝶追逐金銀花，聯(lián)想到世人追逐金銀，復由世態(tài)炎涼聯(lián)想到物態(tài)也炎涼。兩處『金銀』本非一物，從花到人，從物態(tài)到世態(tài)，兩相比附，便得到詩的立意。又如當代詩人何永沂的《垂楊》：『隨風日夕軟絲長，舞態(tài)翩翩綠滿塘。愧我亦曾腰幾折，有何本事笑垂楊。』從垂楊腰軟，聯(lián)想到自己曾經(jīng)折腰，詩用比興，責躬自省，別出心裁。詠物詩之外，由物及人，做相關(guān)聯(lián)想，亦是常見現(xiàn)象。如陸游《沈園二首》其一：『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一一九九年，陸游七十五歲，前妻唐婉逝世已經(jīng)四十周年，『夢斷香消四十年』，他到沈園憑吊唐婉，一抒悲哀。『驚鴻』語出曹植《洛神賦》：『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里喻唐婉為洛神。后兩句意即：傷心的是春波橋下的春波依然清澈，它曾是唐婉臨流照影的地方。由物及人，遺蹤依舊，人事早非，詩人念念不忘，情感何等真摯，深切。

五、由實到虛。作詩不必句句皆實，過實則滯，則死，宜虛實結(jié)合，超脫空靈。比如題畫詩，不能拘泥于畫面，不敢越雷池一步。好的題畫詩，由畫中寫到畫外，由物寫到人，由實寫到虛，思路打開，詩意自來。如吳昌碩題畫詩《竹石》：『猶堪勁節(jié)作漁竿，數(shù)個蕭疏近水灘。安得重逢任公子，六鰲一釣靖波瀾。』任公子，典出《莊子·雜篇·外物》，是古代傳說中善于釣魚的人，后常用以指超世的高士。六鰲，神話中負載神山的六只大龜。典出《列子· 湯問》：『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shù)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鰲』。前兩句寫畫中之竹，點題，『作漁竿』為伏筆。后兩句意即：希望逢到任公子，持大漁竿，釣海中大龜，使海上不再生波瀾。雖系想象，當有喻指。詩由畫中寫到畫外，別有寓意。又如張大千題畫詩《水仙》：『玉面嬋娟小，檀心馥郁多。盈盈仙骨在，端欲去凌波。』后兩句也將詩思延伸到畫外，令人想象。我寫的題王廣《虎圖》：『傲立蒼巖四望空，深山一嘯樹生風。但求腹飽無貪著，不比人間有大蟲。』由畫中的老虎聯(lián)想到人間的大貪官（大蟲），也屬這種情況。

拓寬思路當然不止以上這五種情況，窺一斑而知全豹，讀者可以舉一反三，諸如由春到秋，由生到死，由明處到暗處，由天上到人間等等。其中，聯(lián)想起到關(guān)鍵作用。艾青說得好：『想象與聯(lián)想是情緒的推移，由這一事物到那一事物的飛翔。』『有了聯(lián)想與想象，詩才不致窒死在狹窄的空間與局促的時間里。』（艾青《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