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大的遺憾，是我本可以

◎衷曲無聞

前兩天，大學舍友小馬發來信息，詢問有沒有時間約飯聊天。自從畢業之后，我們已經近一年沒有見過面了。

上次見到的小馬，還是跟我一樣惶惶不知前路的迷茫青年，如今的她拿著商科畢業證書就直闖娛樂圈，成了一名演員。在一群批量生產的畢業生中，她顯得莽撞幼稚，又堅定無比。

聽說過太多北漂演藝人的艱辛，見面前，我擔心聽到的都是在地下室里就著凄涼吃泡面、在片場賠小心卻受人冷眼的故事。直到我站在約定地點，看著冽冽寒風里穿著漢服向我跑過來的姑娘笑容明媚，發簪裝飾的珠翠晃動著發出清脆的響聲，沒等她開口我就放下心來。她或許歷經委屈和疲累，但她一定是真的快樂。

她畫著精致的妝，看上去神采奕奕，開口就是自信輕快的語調，“我剛從北京回來，在濟南待幾天然后去沂南，再轉戰湖北待幾個月，能回家看看的時間越來越少啦。”

我們找了一家餐廳邊吃邊聊。這個昔日的吃貨大胃王，面對一桌美食和我的百般誘惑無比平靜，飯量不及從前的五分之一。我不禁替她感到一絲遺憾，她笑著說：“沒辦法咯，追求理想總要付出點代價吧。”作為與她朝夕相處過四年的舍友，我知道她所說的這點代價遠不止于此。

我跟小馬并沒有多少共同點，唯一相同的是修了同一個完全不感興趣的專業。我努力學習企圖用成績的優秀來讓自己習慣它，小馬則拋開一切因素專注利用時間讀喜歡的詩詞名著。

臨近畢業，我和大多數人一樣為了擠進體制而心力交瘁，小馬卻選擇了一條在我們看來離真實的生活相差千萬里的道路：她要追求小時候的夢想，去拍戲，做演員。

從藝的道路從來都不是坦途。為了在觀眾面前呈現出更高質量的表演，閃光燈后不知要付出多少反復打磨的血淚。演員看似是難得的金玉之表，光芒其外，一旦具體到職業本身，更像是一場又艱苦又看不到盡頭的修行。

科班出身的高顏值少男少女前赴后繼地踏上獨木橋，有的抵達彼岸成為了似錦繁花中的一部分，有的掉入了急流湮滅了痕跡。至于毫無門路的檻外人，何必辛苦走一遭呢？那段時間，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勸阻她放棄這個異想天開的想法。“女孩子這么折騰有意義嗎？演員常年東奔西走，成名的機率能有多大，不如找一份踏實可靠的工作，趁年輕能嫁個好人家。”

臨近畢業時，副院長調研同學們的職業規劃和就業狀況，聽說竟然有同學企圖去追求在她看來八竿子打不著的目標時，面色立刻沉下來，甚至臉上寫滿了輕蔑。

所幸小馬的父母極其開明，全力支持她為自己的心愿盡力一搏，“最壞不過收拾行囊回家嘛，放心去闖吧。”有了親友作為后盾，盡管她自己也感到希望渺茫，但是畢業典禮后，她義無反顧地坐上了遠赴他鄉的列車。

選擇和追求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父母的期許、朋友的支持和旁觀者的戲謔，無論是哪一種力量都沉甸甸的壓在心頭。不過既然已經邁出腳步，就只管奔跑，至少不辜負自己的一腔孤勇。

小馬本是家里的嬌嬌女，從來沒有獨自出過遠門。獨自闖蕩的一年來，她曾為了一個可能的機會遠赴廣西，一人在機場焦灼地尋找登機信息和地點，每天吃米粉螺獅粉吃到吐；也曾在偏遠的影視基地，一個人在落鎖的大巴車庫門前等車等到暮色四合；也曾為了迅速減重，連續六天沒有吃一點東西，生生從大胃王餓成小漏勺……或許是命運不忍為難有心追夢的人，她的演出機會慢慢多了起來，從抓住一切機會到可以挑剔劇本和導演，從群演一場100塊到特約演員20分鐘600塊，這條路走實在不易，但足跡越來越清晰。現在的她依舊不是名角，但足以遠遠拋開那些質疑的、輕蔑的聲音。

“雖然不是大多數人眼里的鐵飯碗，但是我嘗試走過這條路以后，就更慶幸自己沒有退縮，因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辛苦也是甜的。”

說真的，我很羨慕。我自知最大的缺點就是以理性為名的膽怯，把生活過成了一道數學題，謹慎地衡量，保守地付出。在人生眾多的選擇題里，常常遇到真心喜愛但難卜風險，和呆板無趣卻踏實可靠的選項。幾番思量、權衡與掙扎之后，我多數都會選擇后者。

作為從小到大聽話懂事的“別人家的孩子”，我聽過許多贊美，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短板與長處，在長輩們眼中，理性與克制是我最讓人欣慰的優點。后來，我也以為自己早就被不時獲得的小成就和相對舒適的生活說服了。只是在某些老友相聚的時刻，聽著他人追夢的故事，酒杯相撞，飲下的都像在埋葬自己當年的熱血；只是在每一個理性的取舍之后，面對自己逃過的溝壑，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快樂。因為少承受一次皮肉之苦的同時，也同樣少了一篇有別樣著風景的故事；只是在許多個被往事填滿的夜晚，心里不覺漫上一絲苦澀，這種感覺叫做不甘于平庸，叫做如果當初我做了，我本可以……

其實，有夢想的人不一定要為了追求而孤注一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羈絆，權衡過后依然難以割舍，這是人生常態。那些為了貪圖享受，假以追夢之名的任性裸辭，以及其他沒有目標、沒有規劃的出走一點都不酷，因為沒有內心真正向往的遠方，去哪里都只是茍且。只是我們可以為自己的理想留一個安身之地，不必草草熄滅熱切的火苗，文火慢燃，也能生發出獨特的光熱。

愛與現實未必不能兩全，小小的愛好只要堅持下去，也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成長。就像我在工作之余堅持了寫作，雖然疲累，雖然經常面對各種批評的聲音，但只有為所愛堅持過，才有資格論成敗。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能夠如愿以償，感情是如此，理想是如此，人生中數不清的目標都是如此。

你要相信的是，目標不一定是用來實現的，而是用來追求的。

人生的價值不止有成功的喜悅，還有難以避免的挫敗，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無奈，撞了南墻也要向前的固執，和求而不得的遺憾。正因為這樣，所以哪怕一點點正向的回饋都讓人喜悅，一點點收獲也能讓人滿足和幸福，不是嗎？

你若愛著沉靜自巋然不動的遠山，愿你活成山間的一棵樹，“一半沐浴陽光，一半灑落陰涼。”你若愛著歡騰勢不肯停歇的流水，愿你早日筑成風帆，好越過世間種種偏見，肆意地追逐，驕傲地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