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草原的兔子（組詩）

扁都口

我從俄博草原過來

這是八月。扁都口,祁連山的一個谷口

巖壁上雕著石佛，溝道里走著山羊

星星坡那面的草地上

空曠啊,除了幾朵粉團花像牛頭骨

被風吹得搖晃

我看到

一個蹲踞的牧羊人

把那么大的時光

往他小小的煙鍋里，安裝

十月

履帶上沾滿了泥。一股煙

銹在了煙突口上，還有一聲轟鳴沒有滴落

拖拉機手就走掉了

霜點燈

那搬過馬頭看齒齡的牧馬人，和我的父親

正在風口上，對火

點煙呢

岡仁波齊

一頭牦牛把一只角插進一個巖縫

仿佛和山角力

一朵黃花邊是一墩狼毒

更多的是馬蓮骨朵

老鷹巨大

像一架盤旋著要降落的飛機

除了活著

還有死亡的氣息

四千多米，下面的水

也就像是誰剛才激動時的一滴眼淚

當然還有愛我和我愛

還有心中不能說出的懷念

我想把絕壁上攀巖的一只羚羊分享給誰

我心里一直念著岡仁波齊岡仁波齊

我的身體就是天地之間獨響的

一枚皮鼓

雪很白

岡仁波齊顫栗著

雪崩一樣的愛

玉樹

每個人本身就是一個

移動的

經筒

才娃瓊展，或

仁青旺姆

抬眼間

雪山白得，仿佛

我又重生了一次，何況

還有從遠處傳來的一下下

湛藍的鐘聲

不是夾雜

是復調

是一只雄牛吹響了自己頭頂上的

那把號角

三千七到四千，到六千米的海拔

從一匹馬，走成了一只兔子

走成了一只螞蟻

然后成了

挑亮月牙的

一根針

孤獨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不知的孤獨

親近的孤獨，和

離開的孤獨

人在高原，想或者不想

悄悄地孤獨

索加

像一支樂隊突然停止了演奏

如此寂靜。月牙的撥片

掉進了草叢之中

天不亮時，穿過珠姆草原

貢薩寺的風鈴叮叮當當

像一個人蹲在頭頂的天上

擦洗著星星和月亮

那心靈的撥片

在草叢中

閃亮，一如一塊刻著“唵嘛呢叭咪哞”的瑪尼石

在長江邊

長江源

索加，一個人煙稀少的草原小鎮

給我獻上哈達的拉姆瓊展

阿頓啊，中午有雨

四千三百米的高地上

兩點二十

青稞酒、雨、干牛糞

可憐兮兮望著我們的一只土拔鼠

雪山之側，有幾頂帳篷

像是天界

那么地界呢

一只藏獒，拖著一道閃電

那么

我如此憐憫，或者被誰憐憫

依然是想誰

想誰

想誰

世界上究竟有誰

敦煌

端著月亮，時光搖晃

瞇眼呀，我嘬飲了一口舊情的敦煌

鑿空的駝鈴，如同誦經

新情舊情，敲著銅鐘

其實，我就是千年的那個趕路者

或者就是一個佛陀

在這個無情的世間里

化一些世俗的情緣

飛天女，琵琶如馬，反彈著天涯

給我六分鐘的默想

給我六年的修行

神，或者神諭

額頭上的十字星針閃亮

三危山上，我飲一口夜光杯里的敦煌

給了我敦煌的敦煌啊

我回望了一眼內心的敦煌

古董灘上：陽關

這沙，這沙礫，這黃褐色的飛旋和沉寂

這低垂而迷香的云，這云縫里瀉下來的歡愉

這破敗的木輪車

這張望的酒旗

風呼呼響的古董灘上

有一具風干了的獸骨在搖曳

如果這時候，誰能想到愛情

一定會想到一個牽駝人疲憊的身影

想到一個碗口大的傷痕

想到一錠銀子像不像一口棺槨呀

比一口棺槨更沉重

想一座四合院里種上了一株

日晷的紅柳；如紅腫的眼睛

這破碎，這遠

我想把此時的陽關比喻成一次來生的拜謁

時間啊，我遞給了你一枚

夕陽的關牒

曼德拉巖畫

一只鷹在啄著什么

那一定是神派來接生的巫婆

每一塊巖石都是一個黑夜之門

都是，一個睡久了的部落

每一個早晨

都是一個血紅的降生啊

放出那只盤羊

放出那匹雙峰駱駝

兩個私奔的人，與一群狩獵者

結成了同盟

鷹啊，鷹在敲門

打開佛門的

是一聲禪坐萬年的

鹿鳴

一千七百米的高山上有雪

是雪

以它們的白

滋養著這些黑巖畫

蒙古高原，阿拉善的風

吹著一群人類

穿行在曼德拉峽谷之中

尋找著另一群人類的美和

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