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斷子絕孫”考

●迂夫子

在未莊，阿Q 唯一敢對其放肆的是小尼姑。他摸她的青皮光頭，捏她滑膩的臉蛋，讓她去會和尚，被紅了臉的小尼姑罵“斷子絕孫的阿Q”。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斷子絕孫”這話惡毒，虧她出家人也能說得出口。誰知，出家人的嘴真靈驗，一語成讖：阿Q 頂著革命黨的虛名，游街示眾后，被拉去法場，“咔嚓”一聲砍了頭。

可憐的阿Q 真的斷子絕孫了？未莊學術界有一些人犯了考據癖，非要對阿Q 的“無后為大”做一番考據。調查有無子嗣，自然先要從女人身上入手。阿Q 未婚，連戀愛的對象也沒有（吳媽根本算不得），所以肯定派堅信阿Q 是無子嗣的。但否定派覺得阿Q 也許會有艷遇，或者吃過哪個女人的豆腐，留下遺腹子也未可知。既然阿Q敢在戲臺下捏女人的大腿，誰又能保證阿Q 不會在別地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來呢？更何況中興后的阿Q，褡褳里裝滿銀的銅的墜彎了褲腰帶，手頭又有未莊女人眼紅的便宜貨，惹得她們到處追他購買（全忘了當初狼奔豕突躲阿Q 如躲瘟神），就連趙太爺的女人都惦記阿Q 手里僅剩的一個門幕，誰又能保證不會有女人以身相許，去換阿Q 手里的洋紗衫？

肯定派說這叫“意淫”，全無真憑實據，不足為訓。惹得反對派們開始用因果倒推的辦法，搬出了間接證據：如今阿Q 面目的人越來越多。阿Q 面目的人多，證明阿Q的基因遺傳了下來，要知道，阿Q 是沒有兄弟姐妹的，既然沒有直系親屬遺傳與阿Q相同的基因，那么如今大量出現阿Q 面目的人，原因就只有一個：阿Q 有子孫后代留下來。

肯定派不服，否定派便開列種種阿Q 面目來佐證。

其一是軟骨病。阿Q 是有軟骨病的，尤其見官軟三分，膝關節嚴重軟化，習慣性下跪。當初被當作革命黨大堂提審，阿Q 就是主動跪的。因為咸與維新、民主自由了，大老爺不讓阿Q 跪，阿Q 卻先蹲而后順勢跪了下去。這“順勢”一跪，竟跪得不著痕跡，但依然沒有瞞過堂上大老爺的眼睛。如今阿Q 的子孫直接下跪的已然不多，至少在大庭廣眾下跪的少了。甚至有人放豪言，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父母。但，怕官、畏權、敬畏富人的病根一直未除，即使肉身沒有彎曲，心里始終是跪著的，尤其面對黃金，習慣性下跪，頂禮膜拜之時全然忘了當初的豪言。

其二是怕洋人。阿Q 是沒見過洋人的，他只見過假洋鬼子，且最怕假洋鬼子的哭喪棒。棒子未舉，他先縮頭聳肩，準備挨打。對假洋鬼子都懼怕如此，見到真洋鬼子還不知道怕到什么地步。阿Q 的子孫們是見過各種洋人的，且早已和洋人們平起平坐，再沒有洋人哪怕是假洋鬼子敢拿了哭喪棒來打，實在是托了國家強盛的福。但是阿Q 的基因太過強大，導致子孫骨子里依然習慣于對洋人另眼相看，給他們以超國民待遇，比如給來未莊留學的洋人配異性學伴，照顧得相當周到。雖然有人說這并非是畏和怕，是變著法兒地掏洋人的腰包。但愛國者是不買賬的，滿城風雨爭論不休。

其三是欺軟。怕官怕假洋鬼子之流，自然不利氣息的順暢；氣息不順暢，積久易成疾，一定要有宣泄的出口，才保身體無恙。阿Q 是最善于自我調節的大師，當年他受了棒打或窩囊氣就向小尼姑、小D 下手泄火，就是借鑒了老太太吃柿子的法子。“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向弱小下手，以消解自己的痛苦，便是阿Q 子孫的顯性特征。阿Q 此類子孫數量之多，實在難以一一列舉，因為他們廣泛潛伏于各行各業，行走在江湖各個角落。

——乃至未莊許多有考據癖的專家也不敢再考據了，因為細究下去，連他們也要主動喊阿Q 爺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