賄心

●孫貴頌

行賄受賄，如今已經成了熱詞。行者或受者，無非圍著錢物打轉，統稱“賄物”。我讀兵書，見有“用兵之道，攻心為上”之法，忽然悟到，與其賄物，不如賄心。愿獻“良策”與實例，僅供需者參考。

韓侂胄（tuō zhòu) 是 南宋著名的、也是頗受爭議的政治人物。他是北宋名臣韓琦之曾孫，其母為宋高宗吳皇后的妹妹，又娶了吳皇后的侄女為妻。因為背景厲害，在官場上如坐火箭，飛速竄升。最后官拜宰相，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二把手”。韓侂胄任相后，獨斷專權，不可一世。手下的官員，極盡巴結獻媚之能事，塞錢者，送物者，絡繹不絕。連皇上寧宗都高看他一眼，賞賜給韓侂胄一座私人宅院，位于臨安府的吳山，稱南園。飛黃騰達的韓侂胄，花費巨資，把個南園建造得富麗堂皇。亭臺樓閣，假山瀑布，林木花草，應有盡有。裝修完工后，韓侂胄率領大小官員，前來查看驗收。慢悠悠、喜滋滋轉了一圈，深感滿意，作了充分肯定。“侘胄游其間，甚喜。”繼而話鋒一轉，說：這般美景，與田家生活十分相似，只是缺少雞鳴狗叫，有點虛假啊。“狀得絕似，但欠雞鳴犬吠耳。”說時遲，那時快，宰相話音未落，忽然就傳來了雞叫狗吠之聲。“既出，忽聞莊中雞犬聲。”韓侘胄既驚且喜，馬上令人前去探視。走近一看，哪有什么畜生？原來是工部副部長趙師睪，正趴在草叢中學狗叫呢。“令人視之，則府尹趙師睪也。”這一舉動，撓到了韓侘胄的癢處，讓他倍感舒服。不久，趙師睪便由副轉正（并且不加括號），當上了工部尚書（部長）。

學幾聲狗叫，便可由副轉正，真乃輕而易舉。有人不服，諷刺趙師睪為“狗叫尚書”。然而人家這一招，看似簡單，其實不易。趙師睪是動了腦筋的。別的官員，都送錢送物，大家一個樣，毫無特色，結果是“誰送了領導不記得，誰沒送領導卻記得”。這是何苦！要想讓領導滿意，就得另辟蹊徑，或劍走偏鋒，或反彈琵琶。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特，人特我轉。摸準領導的脈搏，探明領導的喜好。此“賄心”之舉，不是一般人所能知曉，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再說了，賄心也不那么簡單。別看只是幾聲狗叫，但這假狗叫與真狗叫不可同日而語。

首先，你得拉下臉來，有張厚臉皮，或者干脆不要臉。否則，即便有相聲演員的口技水平，也不一定叫得出聲來。

其次，要敢于往大了說，往死里夸。反正吹牛不用交稅，你就放開膽子，口無遮攔，滿嘴跑火車吧。比如人本來不能長生不老，連百歲都活不上，但你喊他萬歲、萬萬歲，他就很高興；本來身體不健康，怕光怕風怕有動靜還便秘，但你喊他健康、永遠健康，他也很受用。

再次，看客下菜碟，針對性要強。據傳，某縣長被免職，氣成了植物人，送到醫院。醫生診斷后說：“給他念個官復原職的通知，興許就好了。”妻子一想：“既然要念，干脆念個市長，讓他高興高興。”孰料縣長一聽，挺身而起，大笑氣絕。醫生嘆道：“不遵醫囑，擅自加大劑量。”擴大事實，欲速不達。而某領導生病，昏迷不醒，有人貼著他的耳邊說了一句：“大權還在你手里!”領導的眼睛馬上就睜開了。

最后，拍馬屁不要拍到馬腿上。還拿趙師睪說事。趙師睪學狗叫行，學雞叫行，但不能學猴叫。因為韓侂胄生于1152 年，為壬申猴年。趙師睪如果學猴子叫，吱吱吱地，非但不好聽，還可能戳到宰相的痛處。宋徽宗時，宰相范致虛上奏一本：“十二宮神，狗居戌位，為陛下本命，今京師有以屠狗為業者，宜行禁止。”宋徽宗果然詔令天下，禁止殺狗，賞錢達到兩萬。估計獎勵范致虛的，比這個要翻幾倍。又有元延祐年間，京城不準倒提雞，犯者有罪（猜想百姓拿雞都像如今一些人對待寵物貓狗一樣，抱在懷里吧）。因為皇帝屬相為雞，雞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荀子說：“故與人善言，暖于布帛；傷人之言，深于矛戟。”（《荀子·榮辱篇》）既然有人喜歡聽好話，也就有人說好話。但說好話的尺寸要把握好，不能把它當成往上爬的手段和武器，更不能逢迎諛媚到不顧廉恥。那樣的話，即使你當了大官，發了大財，照樣有人在后面戳你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