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斑點的香蕉

文/朱成玉

我年幼時，記得母親每次去菜市場，總是挑剩菜買，圖個便宜，回家好好洗一下，也不耽誤吃。

時間久了，菜市場里的人便都管母親叫“剩菜婆”。母親也不惱，別人愛說啥就說啥吧，重要的是自己能省下一些錢來買水果，讓孩子解解饞。當然，水果也是挑那些不像樣子的買，比如皺巴巴的蘋果，比如有了傷口的梨。母親總念叨說回家用刀削一下，和新鮮的水果也沒什么差別。

有一次，母親帶回來幾根有點黑斑的香蕉，軟塌塌的，很是難看。母親說，那是因為它老了，人也一樣，老了，就軟塌塌的了。

母親替我們剝掉香蕉皮，除了頭上是黑色的，身子還是很白嫩的呢。吃到嘴里，那種綿軟的甘甜，就像在暗黑的斗室里，忽然推開窗子，陽光灑進來，驅散了心中的陰霾和苦楚。以至于多年以后，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念起那物質貧乏的日子里難得的甜。

現在去超市，我也喜歡買這種帶斑點的香蕉，不是因為便宜，而是它真的好吃，從記憶里綿延而來的甜香，一直都沒有淡去。

有斑點的香蕉好吃，有瑕疵的人生真實。

很多人都喜歡膚白貌美，身著長裙的優雅女神，可我更欣賞素面朝天，臉上還泛著幾顆淡淡小雀斑的女孩。雖然不完美，可她們更貼近塵世。

就像Bratz娃娃，設計者故意在它們臉上制造了一些雀斑，這些瑕疵讓人耳目一新，從而一舉擊敗芭比，銷量排名時裝玩偶第一，造就了瑕疵超越完美的經典。

太多的勵志文章告訴我們，人生應該是一個不斷修煉、不斷升級、不斷完美化的過程。那么，最終爬上那高高的階梯又會怎樣？戴上夢寐以求的王冠，渾身散發出熠熠發亮的光芒？從此為了維護這份完美無瑕，你再也不能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大笑，不能脫下華美的長袍和王冠去田野里奔跑，不能活出自己真實的樣子，而只能活出別人眼中“完美的模樣”。也許，這一刻，你才會發現瑕疵的可貴。

莫言借他的小說《檀香刑》告訴我們：世界上的事情，最忌諱的就是十全十美，你看那天上的月亮，一旦圓滿了，馬上就要虧厭；樹上的果子，一旦熟透了，馬上就要墜落。凡事總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

事實上，萬物本就有欠缺，生命難免不完美，就像你仰望的星空，不會每個夜里都有星星，總有浮云遮住它們的時候。正因為如此，你再一次見到星星的時候，才覺得它們更亮了，更美了。

生活是一門遺憾的藝術。那些不完美的生活，如同一顆被切開的寶石，總是會折射出七彩的光來。比如此刻，我剝去有斑點的香蕉皮，露出白生生的果肉，生活里的歡喜，總是會這樣悄悄地取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