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花四帖（組詩）

張 之

[在紅牌樓街口與芙蓉樹不期而遇]

在紅牌樓街口與幾株芙蓉樹不期而遇

這木質的偏旁和部首，偏安一隅

在一闋詩詞里刪繁就簡，橫平豎直

但無法省略它縱橫的虬枝，像分行的詩句

字里行間涌動的風聲

被故意走漏，成為起伏的呼吸

芙蓉花前赴后繼，它逸出的芳香

已被秋風的行草一筆帶過

只有幾片花瓣，還在浣洗留白的光陰

而挺拔的芙蓉樹定位了鄉愁的遠近

是我與故鄉的行間距

落花的平仄，在手機鈴聲中絡繹不絕

我可能錯過了窗前的明月，也可能錯過繁花的邀約

落滿了紙箋的芙蓉花

讓所有的比喻都黯然失色，蒼白無力

一朵芙蓉花只能解鎖一顆柔軟的心靈

那些怦然而動的心跳

在花開花落中觸手可及

[一株木芙蓉在清水河公園遣詞造句]

一株木芙蓉在清水河公園遣詞造句，枝干遒勁

花朵柔軟，秋風是浩蕩的主題

在誰的筆尖喘息，一片花瓣是一朵打尖的鳥鳴

晶瑩剔透，帶著蜀地的口音

芙蓉花開，一些暗香紛至沓來，這些天生麗質的

詞語，無須押韻

讓一枚蝴蝶的偏旁，抱緊了蜷曲的時光

讓我與一株木芙蓉糾纏不清，與它的枝、葉、花

氣息相通，或者脈絡相連。走失的夕陽

是一枚煨暖的字根，被斗大的花朵

吐露：撕裂了秋風中漸行漸遠的背影，并最終

成為命運的一部分

芙蓉花在大地上遣詞造句，忽略了我行程里

的風霜，它旁逸斜出的枝條

為一闋詩句導航

一株木芙蓉佇立為一塊路牌，告訴我已被花香陷落

在清水河公園，我等待一株木芙蓉從我的體內

挪走它的陰影，像拭去一塊墨漬或者暗痕

并用一朵初綻的芙蓉花

慢慢擦亮我眼里的燈光

[醉芙蓉，或武侯祠的秋天]

在武侯祠，時光被放逐，紅塵已宿醉

而我目睹了芙蓉花

一日三變的過程，讓一枚夕陽手足無措

秋風算準時辰，從武侯祠大街一擁而過

芙蓉花十面埋伏，在紙上故布疑陣

暗藏機鋒與詞語

是一盞零落的修辭，斜插于墻頭或鬢角

修補暮色與蒼茫，在這個萬木蕭瑟的季節

一朵芙蓉花登高，望遠，打探低處的人間

我寧愿酣眠不醒，用一盞芙蓉花

為潦草的秋風

寫下溫暖的注腳，欲語還休

遵從溫良謙恭的民風良俗，不與百花爭艷，也不與春風爭寵

拒霜也好，宜霜也罷，恪守草木本色

在一縷芬芳里豢養它波瀾不驚的身世

花瓣探出了歲月的樊籬，在時光的一側

被一個詩人涂鴉

指代江山，或塵世的冷暖

[錦繡巷，在一朵芙蓉花里深居簡出]

我要動用露水，星辰，浩蕩的風聲，也許還有落日的余暉

以一座城池做抵押

換取巷陌深處，被時光掩映的錦繡，和一個美人的韶華

越往里走，越接近一個逼仄的年代，在繁花盡處

盛開。那從五代后蜀移植過來的花蔭

至今仍羈押了一闋活色生香的詞語

芙蓉花是錦官的修辭，打開草木的詞根

我在一朵芙蓉花里深居簡出，不問前程

與一朵芙蓉花說愛，談情

讓一個行吟的詩人，身陷于這浩大的芳菲

將年華賦予了落英，而筆下的江山

鐫刻著芙蓉花不卑不亢的唱腔，字正腔圓

秋風緊，秋風扶起的芙蓉花

一枚是我的星座，另一盞是你的宿命

還有一朵，在半開半閉之間

為塵埃落定的歲月

點名，只是寥落的回聲，已遠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