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醫人

張愛國

農人勞作，牛羊吃草，雞鴨攆蟲跑。炊煙在莊上裊娜扶搖，孩童在村頭追逐打鬧，大姑娘小媳婦在水井邊洗衣說笑……劉協眼里，這山陽新鮮是新鮮，但太沒有章法。

山陽公府邸已經建成，雖然這一路上都沒見過比這更宏大的建筑，可比起洛陽、長安、許都的宮殿……劉協對曹節冷冷地說：“皇后，哦不，夫人！朕，哦也不，我，還真得謝謝你，謝謝你的哥哥，給了我棲身之處啊！”

曹節急忙跪下：“陛下，都是臣妾的錯，臣妾沒能阻止哥哥……”

“你是公主，我要跪你才是。”劉協一甩袖子，從曹節身邊走過，“以后不要再‘陛下’‘臣妾’地叫了，免得你哥哥——大魏皇帝陛下，一生氣，我老命就沒了！”

接下來的數日里，劉協整日雞不是狗不是，動輒打砸器具，責罰下人。曹節勸他，招來的只是冷嘲熱諷。

山陽公府邸旁有一座小院落，每天，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還常有敲鑼打鼓奏樂之聲，好不熱鬧。這天，鑼鼓聲又響，在曹節的再三請求下，劉協第一次走出府邸。

走近小院，就見院內一面“懸壺濟世再生父母”的錦旗被竹竿高高挑起。旗下，十幾口人跪地、磕頭。一位老者，年近八旬，白發銀須，仙風道骨，不住地向跪地的人抱拳鞠躬，又一一拉起。一打聽，這是一家醫館。老者姓許，是醫館主人，醫術高明，醫德高尚，有錢無錢，只要是病人，他都盡力醫治。每隔三五天，就有人給他送來錦旗。

或許是在宮里研究過醫術的緣故吧，眾人散去后，劉協竟然走進醫館。許老先生一見是新來的山陽公，急忙行禮。劉協竟然第一次向人還了禮。二人落座，喝茶，聊天。

此后，劉協幾乎每天都到醫館來，有病人時，他就一旁靜靜地坐著，病人一走，他就和許老先生喝茶聊天。

這一天，當許老先生得知山陽公是來自許都時，就問：“聽聞大漢皇帝禪位于魏王，山陽公可知真假？”劉協和同來的曹節不由得有些尷尬，不置可否。

“唉！與其長年蒙塵含羞，還真不如給了他曹丕。”許老先生并沒有發現劉協的變化，呷一口茶，“再說，這些年里，這大漢皇帝，有與無，又有何區別？他雖身在皇位，可何曾為天下黎民做過一件事？倒是兩代魏王，多年來南征北戰，一心平定天下、治理天下，盡心撫慰百姓。要不是曹家，這天下，這百姓，也不知都……”

“先生！”曹節突然一聲喝。劉協急忙制止，請許老先生繼續說。

許老先生依然沒有發覺異常：“有道是，天下本非一家一姓所有。有德有能者，皆可為天下主。再者，是人，皆有長短。就說這漢家，自桓靈二帝以來，還真沒哪一個適合做皇帝的。尤其當今皇帝，其性懦弱，其能庸常，絕非治國之才。倒是聽聞他有醫術在身，設若他索性走下那龍椅……”

“先生，告辭！”曹節拉起劉協走出醫館。

回到府上，曹節勸劉協以后不要再去醫館，不要再見許老先生。劉協淡淡一笑，沒說話，拿起從宮里帶來的醫書看起來。次日，劉協照樣去了醫館。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醫館方向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劉協丟下書跑去一看，是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孩子在鎖著的醫館門前痛哭。一問，原是孩子得了怪病，已經昏迷，可許老先生這幾天在外行醫。從眾人的七嘴八舌中，劉協還聽到，婦人的丈夫本在宮里任職，幾年前受大漢皇帝之命，秘密打入魏王府伺機行刺曹操，被曹操發覺后送交皇帝，皇帝將其處死。劉協心頭一震，他雖然不知道這個婦人的丈夫是哪一個，但此事不假——這些年來，這樣的事他不知做了多少回，不知多少人為他丟了性命。

劉協蹲下身詳細詢問了孩子的病情，又急忙起身，搬起一塊石頭，三下五除二，砸開醫館的門。眾人還在面面相覷，劉協已從醫館里拿出幾粒藥丸，給孩子服下。半袋煙工夫，孩子醒來，又片刻，完全康復。

婦人一把摁下兒子，母子倆伏在劉協腳下，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劉協也不由得熱淚盈眶。

“夫人，這么多年，無數人在我的腳下跪過哭過，但從不曾有過誰像這母子倆如此真心真情。”劉協從未有過的開心，一回到府上就拉著曹節的手說，“我總是仇恨你的父兄不給我治國之機，可正如許老先生所言，我又何來治國之才？與其治國無才，不如往后用我的一技之長，醫病救人。如此，方不枉費百姓多年的哺養之恩。”

很多年后，山陽一帶，老百姓依然傳頌著“龍鳳醫家”治病救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