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劉家坪（組詩）

◎ 劉雙紅

家園

一條被無數腳趾啃得坑坑洼洼的小路

走遠了爺爺奶奶

走老了父親母親

我也從這條路上走過

跟著親人們的感覺

像幸福的封條 苦難也不能張口

再延伸過去 有一方池塘

倒影一直在天空晃來晃去 懸在頭頂的

棒衣石

大姐坐過 妹妹坐過

弟弟失足溺水的那年 從此我和魚成了

親人

旁邊是菜地 一畦一畦

黃瓜秧 芝麻苗 豆角藤 韭菜剛剛

栽下

瓢兒菜早就瘋長

我曾是鄉下吃草的牛羊

不敢忘記代糧的饑荒

再遠一些 就是稻田了

如同剛剛鋪開的蠟黃的大片毛邊紙

打個比喻 插秧人就像長著翅膀的小螞

蟻

為了一粒米 來了又去的彎腰忙碌

那些混雜其中的稗草

認出它時 我就長大了

最后是山 布谷鳥站在一棵古柏上默不

作聲

它是鄉村的哲人

一年就說一句話

今夜，我在城市的陽臺上想起它

春分過去就是谷雨

我應該種下點什么

……

每次，我都愿意

每次 總是聽到村頭的碾子喊我的名字

回首尋找聲音

什么都沒有 這成了一種病

第一次跑上我的陽臺

就想喝一口

夏日村頭井口的涼水

很像一只瓢蟲

在闊大的芋葉上歇息

背著七星斑斕 過青草氣息的生活

什么也沒有的疾病啊 更像傷口

每次 我都愿意忍受它的疼痛

把老牛的叫聲設為叫早的電鈴

把一片桑葉 當做一生趕考的試卷

我第一次明白

必須對每一只螞蟻謙恭

必須了解一把鐵鍋鏟的身世

必須對扁擔表面蛛網般的指紋

訴說迷路時的惶恐

必須 學會彎腰拾起一株麥穗

向低處卑微的事物致敬

每次我都愿意 住進燈草點亮的茅屋

稻草鋪成的土炕

親近針氈一樣的滿山芭茅 鱗次的松樹

親近流淌的溪水 塵土飛揚的小路

即便什么也沒有我還有故鄉

還會聽到村頭的碾子喊我的名字

傍晚，在水田邊

夜霧 在田野上蔓延

順著稻桿兒 狗尾草

順著墻角爬行的蟈蟈的叫

順著堂屋里前 妹陀擇菜的指尖

順著父親飛動的鐮刀

跳上葉子 柵欄 雞籠 灶臺

傍晚的水田 一下子淹沒在黃狗的叫喚

里

一下子鉆進老屋場的炊煙

我聽見巨大的撞擊

就像

螞蟻牽著春雨

一塊生鐵回到鐵匠鋪

就像

田埂里安眠的螢火 熏出夜來香來

夜晚是一張蓋過來的復寫紙

紅燈籠 對聯 風車 嗩吶 鼓點

谷雨和立夏 抽土煙的爺爺和挑水的小

伙

云端積聚的雨水 從蓑衣上

一滴一滴 滴進水田

這細致兒百聽不厭的聲音

我始終無法說出 這是命

就像一片蛙聲復寫今夜的稻花

只知道對播種說出癡情

四月，油菜花開

只能說

我與無數油菜花同命

我愛她的枝葉 花朵和四月的苦香

油菜花的漩渦越來越大

仿佛決堤的洪水

一切都被卷入

只能說

我與無數油菜花有緣

她的蜜蜂 她的蝴蝶

也是我戴草帽的鄉親

就像現在 在劉家坪

她的籽粒睡在豆莢里

比小還小 小的不能再小

卻敢蔑視世上所有的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