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個酒鬼

在我考上大學之前，父親是柳畈村一帶最有學問的人#65377;他初中畢業，卻當了高中老師，這一直被他作為有學問的有力證據#65377;我的父親年輕時有很多夢想，源于一個相士對我爺爺的預言，他認定我爺爺非將即相，他的后代里必定會出貴人#65377;因為這個原因，我的父親走上了求學之路，這在我們那個偏遠#65380;閉塞的山村曾一度成為大新聞#65377;

我猜想父親肯定繼承了爺爺的那個夢，那夢由一個深諳人性弱點的相士制造出來，繼而成為一個希望，激勵著我的父親，成為他取之不竭的精神源泉#65377;我聽過很多關于父親嘗盡艱辛#65380;奮發求學的故事#65377;我讀初中時，每個星期靠兩罐頭瓶的咸菜和一些米飯為生，當我稍有怨言時，祖母和母親便會講述我父親的故事:他要步行八十里路才能到學校，一年四季都穿著同一雙鞋，冬天的時候找一根繩子系著薄薄的絨衣來保暖……

聽到這些“革命家史”，我只有咽下自己的抱怨，咬緊牙關，與饑餓#65380;寒冷和神經衰弱作戰#65377;

父親酒量很大，年輕時他曾試著當個作家，我初中時還讀過他的小小說#65377;很顯然，他沒當上，只發表過幾篇小小的豆腐塊#65377;記不清是什么時候，他曾在微醉之后對我說:我死之后，你不用寫祭文，你只要把你的書燒在我的墳頭就行了#65377;幾乎從那時起，我就立志要當一個作家#65377;

那時我不太理解夢想是怎么一回事，當然更不懂幻滅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我的父親脾氣暴躁，不茍言笑#65377;小時候，我從他那里獲得的最高獎賞是坐在他的腿上，他微微抖動著讓我舒適快樂#65377;初中時父親罵過我，原因是我因為嫌冷，燒了很多木炭#65377;更小的時候，更是因為我不愿意戴他的那頂舊帽子，他大吼著，狂怒地把帽子擲到地上，此后，我就一直戴著那頂大而舊的帽子了#65377;

這么多年過去了，如果我能找到那頂帽子，我愿意仍然戴著它#65377;我現在能夠理解他的憤怒，如果他有能力為我買一頂新帽子，他肯定會親手給我戴上，可是，那時我們一家連吃飽都成問題#65377;我現在懂得了一個男人不能給自己的親人提供幸福生活時的痛苦#65377;那痛苦以幾何方式分裂時，迸射出來的只能是暴躁#65377;

父親的夢想破滅得既緩慢又堅決#65377;我也許是他的安慰#65377;盡管說不上出人頭地，但我飛得足夠遠，在經歷挫折后我考上北大，讓整個縣城為我轟動#65377;父親的虛榮心因此得到極大的滿足#65377;那時，他幾乎相信，我從此就要和中南海里的人稱兄道弟了#65377;

印象中，父親第一次醉酒發生在我初中時#65377;有人給我捎信，說父親在醫院里，要見我，說他差點從三樓病房的窗戶跳下去#65377;翻過夜色中的山頭，我惴惴不安地趕到醫院時，他已略為平靜，躺在病床上很難受的樣子#65377;我坐到床邊，父親沒怎么看我，但是知道我來了#65377;我有些害怕，哭了起來，我好像從沒見過父親這個樣子，平時的他從來是強悍#65380;冷峻和不動聲色的#65377;他本能地抓住我的手，口齒不清地勸慰我:“別哭……別哭……我又沒死哭什么!”我就哭得更厲害了，因為他提到了我最為恐懼的死亡#65377;不知為什么，他的眼淚也流了下來#65377;

那是我所見過的最酸楚的淚水，它從父親的眼角緩緩流下來，漫過他臉上深淺不一的皺紋，流到耳邊#65377;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的父親居然會哭!他淚流滿面的樣子讓我極為震駭，那震駭甚至超過了我對死亡的恐懼#65377;

后來，我上高中#65380;上大學，我的父親也有過幾次升遷，但他仍然常常喝醉——喝醉好像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種必須，而本地也充滿了各種版本的關于他醉酒的軼事#65377;因為我寄宿，他醉酒的時候我通常不在，但是父親依然發了話，任何人都不許把他喝醉的事說給我聽，怕影響我的學習#65377;

后來，我終于明白，任何規勸都是沒用的#65377;一種草喝一種露水，一種人有一種存活方式，父親的存活方式就是在酒精麻醉中尋求無憂#65377;他沒有別的方式，他不寫詩#65380;不賞花#65380;不釣魚，他的功名利祿皆是泡影，他只剩下了酒，酒是他的最后武器，他通過酒忘卻失意和破滅帶來的深深絕望#65377;酒之于他，就像寫作之于卡夫卡，戰斗之于拜倫——盡管他們并不處在同一個層面，生命的局促和失落卻是大體相同#65377;

我每次過年回老家時，總要看看家里發黃的照片:穿著長袍的爺爺#65380;年輕時意氣風發的父親#65380;少年睥睨萬物的我#65377;這時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相面的，也許他真的窺探了天機，也許是善意的預言，但他卻在我們家族中撒下了一粒希望的火種，那火熊熊燃燒，永不熄滅#65377;■

(選自《女友·家園》2008年2月，蒼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