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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義務本位到權利本位:新中國 70年民法文化的轉型發展

2019-11-13 05:29:02李宏弢
江漢論壇 2019年9期

摘要:新中國成立70年以來,我國的民事權利以及民法文化的發展歷經了從被忽視到重視的過程,這體現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在立法上照搬蘇聯法,蘇聯法“義務本位”的思想深深影響了我國的立法理念和立法模式。改革開放后,我國對蘇聯法進行了理性反思,“義務本位”理念在公、私法之爭中受到沖擊,而對權利文化、私法文化的接受,則是我國在構建民法文化中向著“權利本位”的法文化價值的回歸。民法文化的轉型發展使得“人”作為權利主體的地位得以凸顯。而制定民法典是制度法文化的現代化的內在要求,也是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加快社會主義法治現代化的體現。

關鍵詞:義務本位;權利本位;民事權利;民法文化;法文化價值

項目基金: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民事權利的法文化根基及其現實觀照”(項目編號:18FFX031)

中圖分類號:D90?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19)09-0111-07

一、問題的提出:民事立法從被忽視到重視

自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我國與民事權利相關的立法可謂經歷了漫長而艱難的道路,且發展緩慢。從國家的發展歷程來看,新中國初期主要處于繼續肅清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殘余勢力,同時恢復遭到重創的國民經濟階段。因此,這個時期我國沒有大規模的立法行為,只是在1950年制定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1954年,我國召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定了新中國第一部憲法。會后,全國人大辦公廳著手起草民法工作。1962年,毛澤東提出“不僅刑法要制定,民法也需要制定”后,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法律室又一次進行民法的起草工作。但因為后來的城鄉社教運動和“文化大革命”而被迫中斷。①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是中國立法的快速發展時期。這一時期,大量的法律、法規等出臺。在民法領域,1979年啟動了第三次起草民法的工作,制定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草案(征求意見稿)》,此間經歷四次反復,最終第四稿于1982年5月完成。但遺憾的是,由于當時的社會發展條件限制使得組織制定民法典的領導者認為“條件還不成熟”而沒有形成一部完整的民法典,“所以,彭真同志、習仲勛同志(當時是法制委員會主任)決定,采取‘零售的方針,即先制定單行法,根據需要,哪個成熟了,就先制定哪個。”② 現實情況也確實如此。雖然法律的制定可以優先于社會發展階段而顯現出它的前瞻性,但當時經過撥亂反正的中國正處于改革開放初期,一切都是從零開始,尤其是經濟發展更是如此,按照成熟一個就制定一個的方針,不僅有利于我們不斷調整改革發展方向,也會使立法更有效果,針對性更強。所以,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個單行法的出臺。后來取代這部民法草案的是1986年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以下簡稱《民法通則》),加上之前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198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1985年),以及之后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199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199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200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2009年)等,雖然沒有成就民法典,但是框架已然形成。

新中國之初,特殊的社會結構使得當時的社會重點在于鞏固新中國的人民民主政權,打擊各種殘余勢力。盡管在法典制定上比較緩慢,但是這一時期并不缺乏規范性文件也即“政策法”,有學者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法規匯編》的統計,得出了1958—1965年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國務院所制定的規范性文件的數字:1958年147件、1959年143件、1960年50件、1961年20件、1962年24件、1963年36件、1964年38件、1965年14件。③ 這些數字顯示,1958和1959年較高的立法水平反映了新中國初期法制建設的余波,1960年以后的6年時間里立法的總數抵不上之前一年的立法數量。而1966年開始長達十年的規范性文件的制定一直是零記錄,特殊的歷史環境使法律被破壞得支離破碎,法制建設出現了倒退。1976年以后,黨和國家開始反思到底如何才能鞏固人民民主政權,關于真理標準問題的大討論使得思想得到解放,而十年動亂的歷史也使人們意識到只有建設法治國家才能保證政治社會穩定、經濟發展。于是法制建設再次開啟,對制定法的重視使得我國逐漸形成了制定法的體系,穩定的制定法取代了不穩定的“政策法”,使得中國逐步走向社會主義法制以及法治建設的道路。

新中國以來我國民事立法可以說經歷了從被忽視到重視的過程,也是我國的民事權利從被忽視到重新受到重視,回歸其本來應有的發展樣態的過程。同時,改革開放前我國長期處于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時期,商品經濟無論在理論上還是現實中都不被承認。人在經濟領域里的主體性地位的缺失,使得人的本質的權利要求被遏制,私權是被禁止的,因此保護私權的私法也就被禁止。當時立法的實踐以及民事立法的嚴重滯后,根本原因即在于此。由于改革開放初期我國主要是在經濟領域的開放,對于到底什么才是適應社會發展的經濟模式,什么才是人們需要的法律形式,以及是否承認私權的存在都是需要思考的現實問題。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確立,使得經濟發展要符合規律,那么與之相適應的法律體系建構上更要制定保護“私權”的法律,給予人在法律上的主體地位,承認私權的存在并重視對私權的保護,還原私權本來的樣態。《民法通則》承認自然人的主體地位,尤其是給予法人團體以主體地位的立法變化,是法律制定向著以人為主體、充分彰顯人的本質的理性回歸。

二、義務本位:蘇俄法文化思想影響深重

20世紀50年代初,我國效仿蘇聯模式開始進行立法活動并建設社會主義的法制體系。理論界也以“拿來主義”照搬蘇聯模式,當時大量的蘇聯專家來到中國,同時,我國也派出人員到蘇聯去學習法律,一批新中國法學家以及立法者就是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受蘇聯影響不可避免。

1. 立法理念:從政策法到制定法

在蘇聯,制定法時期法律主要淵源包括最高國家權力機關制定的法,以及人民代表蘇維埃及其執行委員會發布的規范性文件,而不包括判例。因此,從新中國初期一直到1976年,我國的法律制定理念也是蘇聯法律制定理念的翻版,即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定的法及其各級地方人民代表大會制定的法,同時還包括國務院制定的各種規范性文件。新中國初期特殊的社會性質以及歷史原因,使得這一時期的制定法發展緩慢,但是由國務院制定的各種規范性文件卻大量存在,并在實踐中發揮著法的作用。我們可以稱之為“政策法”時期,也就是說“在管理國家和社會生活的過程中,重視黨和國家的政策,視政策為法律的靈魂,以制定法為政策的表現形式和輔助手段;以政策為最高的行為準則,以制定法為次要的行為準則;當制定法與政策發生矛盾時,則必須服從政策;在執法的過程中還要參照一系列政策”,“政策法”形式是成文的形式,“它是法律政策以及與法律政策相配套的一系列法律、法令、條例、決定、通知、批復、解釋、判例等法律文件的統稱。”④ 這種“政策法”在當時中國特殊的歷史時期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充當著制定法的功能。盡管它是一種不穩定的過渡性法律實踐狀態,但卻有著制定法化甚至向法典化發展的內在趨勢。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我國的民事立法開始從“政策法”轉向制定法。如1979年開始的第三次民法典起草工作,歷經四稿,雖然因為個中原因,沒能實行,但是對于撥亂反正之后該如何進行立法,確實引起了立法者的思考。隨著改革開放的啟動,從確立社會主義商品經濟到全面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決策的確立,黨和國家意識到要想規范市場經濟發展,制定法必須充當主要角色,于是制定法被重新確定為法律形式的主流,于是我們看到各種民事立法和商事立法的頻繁進行。相應地,各種民事單行法和商事單行法也相繼出臺。同時,由于法律制定相對于快速發展的經濟而顯得有些遲緩,為了調和這種矛盾,我國確立了立法解釋和司法解釋制度,用以補充現有制定法的不足。

2. 蘇聯法移植:從全盤接受到理性反思

新中國成立以來法律制定模式仿照蘇聯,一方面是由于人民民主國家剛剛成立,在法律傳統上沒有任何樣本可以繼承,而且還在割除之列;另一方面,蘇維埃社會主義國家1917年建立,給我們提供了社會主義法的樣本。在法理念上,蘇聯法強調法的階級性和國家強制性,法是階級斗爭的工具等,這一理念正好迎合了當時的國家狀態與需要。對于一個新生的人民主權國家而言,“如果沒有蘇聯法的理論和經驗,我國建國后可能會在很長時間內處于缺乏法制保障的境地。實際上,我國在建國后四、五年內便制定了憲法和一整套國家機構,制定了一些維護社會秩序和政府管理方面的法律,建立起了全國的司法系統和政府法制機構,這些都離不開蘇聯的經驗和示范。”⑤ 但是,由于蘇聯法強調國家權力與控制,強調義務本位而否認私有權利的事實,其對我國的私權確認以及民事立法帶來的消極影響甚過它的積極影響。正如有學者所說:“在我國法制建設中,長時期以來,都偏重法的義務價值、忽視法的權利價值。偏重義務、忽視權利的法價值觀在我國歷史悠久且十分盛行和普遍,現在已不能不大聲疾呼,這種偏執的法的價值觀對我國法制和法治建設極其有害,必須迅速改變。”⑥ 長期以來,這種理念占據著國家的主導意識形態,對私權的否認以及嚴格限制,使得我國的民事立法長期處于停滯不前的狀態,生成了重公法輕私法的法文化模式,嚴重阻滯了中國法文化的現代化進程。

其一,重政策輕法律的模式有違法的本質,其實質還是“人治”的法文化思想。計劃經濟時代,管理國家的模式主要依靠方針、政策,形成了特殊的“政策法”時期。蘇聯“講政策高于法律,以行政命令取代依法辦事,從而使政府權力無限擴張,政府行為難以規范化、法制化,同時又助長了人們崇拜權力、輕視法律的意識。”⑦ 因此,對于蘇聯法的照搬,導致了在1976年以前,我國政治上在肅清各種封建殘余之后,在社會主義經濟建設中法律并沒發揮出其應有的作用,社會混亂狀態也并沒有改變。治理國家依靠不確定的政策而不是制定法,法律成為了政策的附庸,實質還是“人治”的本質,而不是“法制”的存在方式。其二,重刑法輕民法的法文化使得私權的發展舉步維艱。計劃經濟體制下,一切物資分配都在指令性計劃之下,“大公無私”的思想使得當時社會確實沒有私權關系存在的基礎,建立在生產生活需要基礎上的個人之間的交往以及交換關系也不存在。因為一切生產生活物資物品都由國家調配,即使存在買賣關系,也是在國家規定的范圍內予以限購,人的私權利要求被限制。而以市場機制為基礎的債權關系在當時處于極不發達狀態,“大量的民事糾紛如婚姻、債務、鄰里關系等主要由黨政組織解決,法律行為主體不具有充分的平等地位和自由決定能力,所以法律在這樣的經濟活動中的作用必定是極為有限的。而在中國傳統法文化觀念中,法刑合一,法院的功能僅止于刑事懲罰。新中國成立后,這種法觀念并未消失,而是延續下來,并因階級斗爭的擴大化而強化。因而,忽視民事注重刑事的傾向突顯出來了。”⑧ 重刑輕民的選擇契合了中國傳統法文化抑制私權的理念及傳統,但進一步阻礙了中國私權理論以及有關私權的立法進程。

3. 公、私法之爭:義務本位受到沖擊

20世紀80年代,隨著黨和國家工作重心的調整,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社會主義建設新方向被提出,關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究竟什么才代表“現代化”,經濟體制改革要怎么改的討論成為當時的主流,相應地,應該建立什么樣的法律體系來保證經濟的發展也引起了爭論:“一方面,要打擊破壞經濟建設的經濟犯罪行為;另一方面,要把經濟關系、經濟活動的準則,用法律的形式規定下來。經濟關系、經濟活動的準則可以分為兩個方面,一個是國家對經濟的行政管理;一個是平等主體之間的橫向的經濟關系。”⑨ 于是,問題就出現了,對于經濟活動中的這兩個方面,并不分屬于同一類型的權利關系,前者是屬于公權力性質的,后者是屬于私權利性質的,對經濟領域中存在的這兩類權利能否用一部法律予以規范調整,引起了學術界的廣泛討論。⑩ 這場討論的實質是在社會主義經濟建設中是否需要民法的問題,即“不在于要不要經濟法,而在于要不要民法,在于在社會主義條件下有無民法得以存在的經濟關系和社會生活關系,在于社會主義的商品經濟關系能否由民法調整。”{11}

討論形成了兩種意見。一種意見認為中國不需要調整私人關系以及私人權利的民法。持這一觀點的學者主要受蘇聯經濟法理論的影響,認為在經濟領域不存在私人之間的關系,經濟領域的事物完全由經濟法來調整就可以了,無須民法調整。更有一些人認為社會主義經濟關系中不存在私人之間的關系,因而也就不需要民法。之所以形成這種觀點,主要是受到蘇聯法學以及領導人對民法的認識。{12}這影響了我國對民法的態度。改革開放之初,大量的經濟法規的出臺,便是例證。雖然我國在1979年啟動了民法典草案的制定工作,并經歷四次修改于1982年完成,但終歸還是沒有頒布實施。另一種意見則主張應該制定民法來調整社會主義經濟關系。例如,佟柔教授提出的“民法—商品經濟關系”理論,明確提出應由民法來調整社會主義商品經濟關系,而不能人為地破壞社會主義商品經濟關系;社會主義經濟關系應該是確立企業的權利本位,而不是國家的“權力本位”,因而社會主義不僅有民法存在的社會基礎條件,而且更應該確立民法調整社會關系的基本法地位。這一理論“最后成了決定中國民法和民法學在危急關頭轉危為安、化險為夷、獲得勝利的利器”{13},并最終促成了《民法通則》得以面世。

長期以來,我國受蘇聯法學的影響,不承認或者不敢承認私權利的存在,也不敢承認民法的私法屬性。占據主導地位的法文化是公權力文化,即公法范疇的文化,對權利觀念的理解比較片面。按照唯物主義的觀點,認識事物應從多角度去考察。對于權利而言,對它的把握也不能僅有一個維度。既然承認權利的存在,就不能抹殺其私的方面的存在,更不能以社會發展階段來論述其內涵。有些權利是人生來就有的,它不因人為的外在約束而消滅,但外在的人為因素會對它造成妨礙,這些權利被稱為應有權利,應有權利是屬于人特有的私權利。而對于那些在社會政治生活中獲得的權利,我們稱之為政治權利,屬于公權力的范疇,應有權利與政治權利分屬于不同的法調整的范疇。在享有政治權利上,更多的是對國家的義務,在這里“義務本位”是其實質。但在私權領域,如果過分地強調人的義務,而不主張權利,也不符合權利義務的辯證發展關系。故而,法律不能缺失對應有權利的調整這一根本的法文化上的應有之意。我們不但需要民法來調整私權利關系,而且還要大力發展民事法律關系體系來保護私權利,使私權利按照它本來的法文化樣態存在于社會當中。

三、權利本位:法文化價值的回歸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推進,以人的交往為核心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迫切需要有建立在契約基礎上的法律來保護交易中的“利益”,對“權利”的保護被提上制定法的日程。而民法正是以保護主體人的權利為核心,通過給予現實的人以民法上的人格,對財產的保護和對契約的規定等來實現的,其內在方面是建立在對人的尊重基礎上的法文化的體現,是法文化價值的回歸。

1. 權利文化:民法文化的本質

民法是一種私法,它在理念上是一種“私的要求”,以主體人為原點,以主體人的權利為核心,因此,在私的本質下的一種個體的利益訴求便是民法要保護的對象,或者說民法是這種“私的要求”的外部制度保障。因而,這種體現“私的”關系以及利益訴求的法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近代以來民法的“意思自治”、“權利自治”以及自由平等的理念,就是這種“自己決定權”。民法就是權利的法,“近代之民法典以權利為中心,一切權利義務關系多就權利方面而為規定,故學者恒稱近代民法為權利本位之民法。”{14} 相應地,民法文化也應體現這種權利法的本質,是一種權利文化。具體說來,這種民法文化是“崇尚個人自由和權利,尊重人格獨立和身份平等,追求個人利益和私權保護,力戒國家公權在私法自治領域的擴張,強調行為人得依自由意志決定私法行為,是一種以自然正義的哲學思想為理論基礎,以對人性的終極關懷為價值取向,以實現個人權利至上為立法本位的‘人本主義法律文化。”{15} 在社會秩序構建中,民法文化應該處于核心和根本的地位。因為也只有民法是以人的私的權利為核心的制度建構,而這種私的權利是一種永恒的人的權利,只要是有人的存在,我相信就有這種私的權利的存在。

2. 私法文化:民法文化的內在精神

法有公法和私法之分,這種劃分直接影響了制定法體系的內在結構。“它們(指法律)有的造福于公共利益,有的則造福于私人。公法見之于宗教事務、宗教機構和國家管理機構之中。”{16} 由此,調整私人之間關系的法就是私法,這種私人關系應該是基于人的需要的本能的、自發的關系,不受國家及其權力機關干預。 而私法就是“從外部世界獲取個人生存和幸福所必不可少的手段和努力實現生存和幸福。”{17} 與人的生存和幸福直接相聯系的就是“財物”,法所要保護的就是這類財物以及對這類財物所享有的權利。民法的這種私法屬性決定了民法文化的私權文化屬性。以羅馬法為基礎發展起來的現代法強調私法精神是法的核心價值。因而,其法體系自然是以民法為基礎構建的,現代制度法文化自然也是以民法文化為其核心。正如勒內·達維德所說的:“法的其他部門只是從‘民法的原則出發,較遲或較不完備地發展起來的,民法曾經長期是法學的主要基礎。”{18} 從世界上兩大法系的法律發展來看,法的現代化確實是以民法現代化為基礎發展起來的。民法文化是構成現代法文化的基礎,特別是直接繼受羅馬法的大陸法系民法,其民法文化更是直接來源于羅馬法的私法文化。

就我國傳統法文化而言,由于長期以來我國的宗法、家國意識一直占據統治地位,“傳統中國法律走的是一條從氏族(部族)到家族(宗族)再到國家(社會)的集團本位道路。它的特點是日益集團化。”{19} 這種法文化屬性使得法所體現的是國家或者集團的利益,集團就是封建專制集團;人被限制在家族里,身份是其享有權利的唯一標識。這種集團本位法文化的特點是禮法不分,以禮教化人,禮被看成是最高的精神要求;“重義輕利”對人們形成精神統治,其強調的是個人對國家的絕對服從和個人的“義務”,個人的“利”要服從國家和統治的“利”,因而個人權利處于缺位的狀態。在民事權利存在的經濟基礎上,“重農抑商”,以家族為單位的小農經濟也限制了商品經濟的發展,不存在民法生存的經濟根源。在法律發展上,中國古代法“重刑輕民”,法律的功能在于對違法行為的懲罰,而不是對權利的保護,更不要說平等、自由和財產私有等民法精神存在。從法的產生來看,“法自君出”,并且皇權即是法,這就決定了中國古代法是“權力法”而非“權利法”。因此,在我國傳統法文化當中,民法文化是缺失的狀態。新中國成立之后,由于特殊的歷史時期,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指導思想也使得當時的制度法文化基本是以刑法等為主,同時受蘇聯法學的影響,在對待社會主義和私人權利上照搬了蘇聯的法文化,民法文化依然在整個民族的制度法文化中處于缺失狀態。20世紀90年代,我國全面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以后,立法者、學者們以及法學研究才回歸到法的理性之路上來,開始重新思考社會主義與私有權利的關系、民法文化與制度法文化的關系,民法文化逐漸回歸到它應有的狀態。我國制度法文化從家國本位到個體本位的回歸,民法文化從無到有的建構,雖然說這一過程太過漫長,而民法文化在我國的確立也就是近30年的事情,但是應該肯定的是,我們畢竟認識到了法以及法文化應該發展的方向,法以及法文化應該以它的自然狀態而存在的事實,這應該說是一個質的飛躍。

在法文化由國家本位向個體本位回歸的過程中,最值得肯定的是確立了人在現代民法文化中的主體地位,這是對人的價值的體現。以人為主體,給予人在法律上的人格,以人的需要為目的,是法文化的根本要求。而民法恰恰承載了這些基本價值,將對主體人的關注列為首要目標,既符合人性的要求,實現了人的權利和自由,又促進了社會的正義,即“公平”,達到了權利的應然狀態,即秩序。這種對人的關注是法文化的根本,是民法文化得以存在的基礎。離開了這一根本,民法文化必然不會存在。同時,承認民法文化是私法文化,就意味著承認了現代私法文化價值取向的個人自由。個人自由是私法文化的根本價值,是私法的靈魂。因此,民法文化必然要圍繞著人的自由價值而有所作為。民法在對待個人的權利上提供了相應的保護,并給予必要的義務規定,這種義務規定是為了更大限度地實現人的自由。這種人的自由在民法文化上就表現為對私法自治原則的體現,就是個人依其自由意思形成私法上的權利義務關系的原則。特別是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要求人以獨立的人格和身份自由地參與到市場競爭中來,自由地決定和支配自己的行為,也即“意思自治”和“契約自由”。

3. 權利本位:當代中國民法本位的轉向

關于法本位問題,我國早期學者胡長清在其著作《中國民法總論》中有所論述:“法律之本位云者,法律之中心觀念或法律之立足點也。法律乃人為之規范,自由其一定之中心觀念,以其演進言之,可分三期:(1)義務本位時期。……(2)權利本位時期。……(3)社會本位時期。……”{20} 對于民法本位,其認為,應該堅持權利本位為中心。梁慧星認為:“民法的本位即指民法的基本觀念,也即民法的基本目的,或基本作用,或基本任務。”{21} 而章禮強在分析論述了相關觀點的基礎上,從法哲學的角度對民法本位進行了闡述,他認為民法本位“在理論上可表述為,民法本位即民法的根本指歸,或曰民法的根本出發點和歸宿。”{22} 可見,對民法本位的討論實質就是探尋民法的價值的根基問題。

民法是以權利為核心建構的,權利凝結了民法對人的價值也即人性的要求。如果從民法中把權利抽離,那么整個民法體系將會坍塌。因而,民法從根本上是權利法,而且由于民法的私法屬性,它所保護的必然是私權利主體的利益訴求。民法的這一文化屬性,并不因其所屬的社會制度不同而有所改變或存有差異,這是由民法的自身發展規律決定的。過去,我國長期以來傳統法文化根深蒂固,加之新中國成立后照搬蘇聯模式,過分強調人對國家的義務以及國家利益的重要性,而對人的主體價值沒有體現甚至是壓制,使得民法沒有按照它本來的面目成為制度法文化的基礎。這與世界民法文化的發展是背道而馳的。改革開放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確立,必然要求法要符合市場經濟的規律。如果我們還是按照原來的觀念法文化來進行制度法文化構建,顯然又會步入從前的老路。此間,《民法通則》規定了民法上人的主體地位,以及平等原則、意思自治,但是由于缺乏民法文化的社會根基,社會實踐中,還存在著無視人的平等、踐踏人的自由等行為的存在。這種落后的觀念法文化阻滯了市場經濟的發展,要改變這種狀況,就必須建立起先進的制度法文化,以先進的制度法文化推動先進的觀念法文化的生成。改革開放40多年偉大的歷程說明,尊重市場經濟發展規律,建立與市場體系相一致的民法體系,充分發揮民法的權利法屬性,實現民法以私的主體的權利為核心的價值追求,體現民法的權利本位法的特點,才是向著民法本身的發展方向的回歸。為此,應當注意構建以私主體權利本位為核心的中國民法文化,這是需要特別重視的問題,這將決定著我國未來民法文化是否能夠真正充當起法文化的基礎地位,能否體現人的價值以及市場經濟發展規律的關鍵。

四、民法法典化:制度法文化現代化的重構

民法法典化,也即調整私權利主體的法的存在形式,是制定統一的法典,還是像英美法系那樣采取判例法,應該取決于各國的法文化的發展理性。“當代中國人并非熱衷于法律,但在法典和判例之間,則極自然地會選擇法典;中國人對法律還遠未產生歸屬感和依戀感,但對法典的敬畏感則自古有之。”{23} 法典法在中國有其存在的合理性。雖然中華法文化沒有民法文化的傳統,但是中華法文化的基本特點是“律”制,在古代中國,就有發達的“律”法存在,這雖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法典形式,但這說明古代中國就熱衷于典籍律法的編纂,這為法典法的存在提供了歷史條件。清末民初時期,我們仿照大陸法系的日本以及德國制定了兩部民法草案和一部民法典;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雖然拋棄了“中華民國民法典”,但是立法模式照搬蘇聯,而蘇聯的法律也是仿照大陸法系國家的德國法制定其本國的民法典的。新中國之后我國也出現過起草民法典的歷史,可以說,我國是有著民法典存在的法文化基礎的。

改革開放經濟快速發展的形勢決定了制定民法典的必要性。經濟的快速發展要求必須有與其發展相適應的法律來維系和促進社會的穩定,進而實現經濟的發展要求。市場經濟的建設使得人的主體地位凸顯出來,進入市場經濟的人的權利訴求迫切要求要有完善的民法對其予以支持和保護。因此,制定民法典承載了人民的愿望和理想。“世界各國制定民法典均有著自己的理想和目標,不管是否承認中國民法的法典化也出自相同的理由,人們確實寄予了民法典諸多的理想和渴望。”{24} 這一方面,源于我國長期以來傳統法文化對人的權利的束縛解除之后,權利意識覺醒的需要;另一方面,我國傳統法的家國觀念中國家利益高于一切的法文化觀念的影響還存在,人們寄希望于制定民法典也確立在現代權利理念基礎之上。

民法作為私法在法體系中的基礎性地位決定了制定民法典的可行性。民法在法體系中的基礎性地位,是由民法的本質價值決定的。民法的本質價值是對人的價值的承認,民法是關于人的創造性勞動價值得以實現的法,民法對人的權利的保護,實際就是對人的價值在法文化上的認同。也就是說,民法保護的權利是主體人的私的權利,民法上的活動是與人類生活息息相關的,這就確定了民法在法體系中必然處于基礎性的地位。同時,法體系中的許多學科和理論,都是以民法(私法)理論及其發展為前提的。以公法和私法的關系問題以及理論問題為例,關于公法的基本制度的來源,“第一個觀念就是國家主權學說,它認為國家主權的原初主體就是作為一個人格享有者的國家,另一個觀點則是個人權利學說,它認為個人享有一種與國家主權相抗衡的不可讓渡、不可侵犯的天賦權利”{25},國家主權經歷了從家庭到氏族再到國家的一種自然演化過程。而“個人權利”則首先要求在社會生活中確立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人”。這種個人權利歸屬于個人,“它歸屬于個人,僅僅因為人之為人的屬性。這種權利先于,甚至高于國家的權利。之所以要建立國家,就是為了有效地保障個人的權利。”{26} 因而,也就不難理解,私法為什么把個人定義為“自然人”,而不是公法上的“公民”。建立在個人與國家之間的“社會契約”其理論基礎也是私法上的契約。由此可以認為,私法的這種在法體系中的基礎性地位是法文化發展的結果,因而作為私法的民法在我國也理應得到其應有的發展,制定民法典成為了可能,并且這將進一步確立民法的基礎性地位以及民法文化在我國的養成。

現代法治的發展經驗為我國制定民法典提供了可資借鑒的基礎。制定法典已經成為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立法行為。不僅大陸法系國家,英美法系國家也逐漸開始重視制定法,這不僅是由制定法所具有的相對穩定性、體例的規范性所決定的,也是契合了作為民法調整對象的權利的自然屬性的特征。現代法治實踐經驗顯示,一部好的民法典可以“一勞永逸”。以大陸法系的《法國民法典》為例,該法典于1804年頒布,期間經歷數次社會變革,但都因其所蘊含的自由平等、所有權以及契約自治等私法亙古不變的原則,而一直延續至今,雖然期間也曾有過對相關條款的增補刪減等情況,但是其基本的法典體例則還保持著原貌而沒有改變。該部法典不但成為法國的現代化法文化的基礎,也深刻地影響著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制定法。因此,從現代法文化發展以及法文化發展的世界潮流來看,我國制定民法典也是順應世界現代法文化發展的趨勢,這種世界發展的趨勢也提醒我們不能固步自封,而應該按照法文化的發展規律,來設計并規劃我國的制度法文化,實現法文化現代化的本土化轉向。

結語

新中國成立70年來,我國民事權利及民法文化的發展變化過程,是對傳統法文化的揚棄和現代法文化的生成的探索過程。在此當中,我們經歷了從無到有、從不被重視到重視的過程,這也讓我們看到,“以人為本”思想要滲透到民事權利領域并還原其法文化本來面目,還需時日。中國在實現法律制度現代化中,更應該注重法文化的現代化的培育與生成,只有法文化實現了現代化,才能真正實現法治現代化。民事權利在發展過程中,其豐富的法文化內涵凸顯了民事權利的人的本質。中國傳統法文化可以視為是中國民事權利的發端。近現代中國移植西方的權利規范可以說是對傳統文化的揚棄和發展。當代中國,在建設和完善社會主義法治進程中,民事權利逐漸彰顯人文關懷是對法文化的正確解讀,是一種法文化意義上的回歸。

注釋:

①②⑨ 顧昂然:《新中國民事法律概述》,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1—3、9、4頁。

③ 蔡定劍:《歷史與變革? 新中國法制建設的歷程》,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95頁。

④{23} 董茂云:《比較法律文化:法典法與判例法》,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78、198頁。

⑤⑦⑧ 楊心宇、陳怡華:《我國移植蘇聯法的反思》,《社會科學》2002年第8期。

⑥ 卓澤淵:《法的價值論》(第2版),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283頁。

⑩{13} 參見梁慧星:《中國民法經濟法諸問題》,中國法制出版社1999年版,第329、337頁。

{11} 郭明瑞:《中國民法學六十年發展的啟示》,載何勤華主編:《曲折 磨難 追求:首屆中國法學名家論壇學術論文集(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544頁。

{12} 列寧在新經濟政策時期,對于制定經濟法曾說了這樣一段話:“我們不承認任何‘私人性質的東西,在我們看來,經濟領域中的一切都屬于公法范疇,而不是什么私人性質的東西。我們容許的資本主義只是國家資本主義,而國家,如上所述,就是我們。因此必須:對‘私法關系更廣泛地運用國家干預;擴大國家廢除‘私人契約的權力;不是把羅馬法典,而是把我們的革命的法律意識運用到‘民事法律關系上去。”(《列寧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33頁。)這句話是有著蘇聯的時代背景的,蘇聯當時在制定經濟法過程中,需要對沙皇統治殘余予以消滅,因而不可能留有“活口”。

{14} 李宜琛:《民法總則》,中國方正出版社2004年版,第36頁。

{15} 王利民:《民法的精神構造:民法哲學的思考》,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441頁。

{16}{17} [意]彼德羅·彭梵得:《羅馬法教科書》,黃風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17頁。

{18} [法]勒內·達維德:《當代主要法律體系》,漆竹生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年版,第25頁。

{19} 張中秋:《中西法律文化比較研究》,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37頁。

{20} 胡長清:《中國民法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43頁。

{21} 梁慧星:《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1996年版,第34頁。

{22} 章禮強:《私主體權利本位論——民法論壇一新說》,《政法論叢》2006年第5期。

{24} 章禮強:《民法本位論》,西南政法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4年,第206、212頁。

{25}{26} [法]萊昂·狄驥:《公法的變遷》,鄭戈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3、4頁。

作者簡介:李宏弢,黑龍江大學法學理論與法治發展研究中心、法學院研究員,黑龍江哈爾濱,150080。

(責任編輯 李? 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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