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

司令打小在農村長大，十八歲當兵時恰好趕上對越自衛反擊戰的尾聲。雖然只上過一次前線，甚至連敵人的影子都沒見到就從陣地上撤了下來，但他卻總是喜歡向人炫耀自己的經歷：“老子是上過戰場的人，是大功臣，要不是仗打完了，早就當上大司令，指揮千軍萬馬了。”于是，“司令”這個稱號便傳開了。

退伍后，司令被分配到縣上一家國有工廠做工人，雖然有了人人羨慕的城市戶口，但城里的工人也還是工人，該下崗的時候也得下崗，距離指揮千軍萬馬的理想就差得更遠了。司令總是長吁短嘆，感慨生不逢時。好在他有一個爭氣的兒子，雖然只有高中文憑，但憑借著機靈的頭腦，從工地上的小工干起，如今開起了建筑公司，竟成了縣里遠近聞名的首富，司令當然成了大家眼中羨慕的“土豪”。

這一天，司令正站在十字路口人行橫道的信號燈下，身上穿著一件橘色帶黃條的背心，上面印著五個大字——“交通協管員”。縣城本就不大，認識司令的人不少，認識首富的人更多，經常有行人在走過斑馬線時打上一句招呼：“司令，兒子這個月沒給生活費啊？”調侃歸調侃，大家對司令的工作還是很支持的，路口交通秩序井然。

司令對這些議論早就習以為常。此刻，他正用右手的小紅旗遮擋著耀眼的日光，瞇起一只眼睛看向人行橫道信號燈下部的黑色小音箱，音箱里傳出標準的廣播聲——“現在是紅燈，禁止行人進入人行橫道”“現在是綠燈，請在人行橫道內安全通過”，同時還伴隨著長短、快慢不一的滴滴聲。

司令欣賞著這個縣城里首次啟用的一體式人行信號燈，唇上凌亂的胡須被腮幫上的皺紋拉向耳根，嘴里發出感嘆的嘖嘖聲，“這玩意兒挺先進，見什么燈說什么話，不錯不錯！”可是轉念一想，“不對呀，安上了這個，我不是多余了嗎？”

司令越琢磨越不對勁兒，縣里的財政狀況從來都是緊巴巴的，怎么會突然在交通信號燈上投入這么大的一筆開支？

忽然，司令恍然大悟，抄起手機撥通了兒子的電話：“小王八蛋，是不是你給縣上捐的款，建了這么些個帶聲兒的信號燈？”

電話里的兒子明顯不服：“爸，你說你一個全縣首富的爹，給你買車你不開，找人陪你釣魚你不去，天天去馬路上指揮交通，風吹日曬不說，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你讓我的臉往哪放啊？你一個月賺那幾百塊錢，還不夠我給你請保姆的工資呢！”

司令壓不住怒火：“放屁，老子是上過戰場的人，是大功臣，要不是仗打完了，早就當上司令指揮千軍萬馬了。我都這個歲數了，就想在馬路上指揮指揮還不行了？”

那邊的兒子也耍起了無賴：“嘿嘿，老爺子，反正這信號燈是裝完了，縣上也不可能再拆下來，您老自己看著辦吧！”

司令氣得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花壇上，脫下協管員的背心，小心翼翼地疊了起來，之后點上一支煙，狠狠地向著人行道方向吐了一口濃煙，嘴里嘟噥著：“小兔崽子，你這是逼著本司令下崗啊！”

這時，馬路對面走過來一對小情侶，一副小黃毛配著大波浪的“殺馬特”造型，見四下無人看守，馬路上的車速也不快，便在“現在是紅燈，禁止行人進入人行橫道”提示音的伴奏下，搖搖晃晃地跑過了斑馬線。

“嘿，你看，總有這樣不守規矩的人，沒人指揮還是不行啊。”司令一半開心、一半無奈地搖搖頭，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在中越邊境上，他的司令搞戰前動員時講過的一句話：戰場上起決定作用的不是槍，而是人！

作者簡介：姚萬仞，筆名冬合。退役軍人，工學、法學、軍事學三學位學士，一級注冊消防工程師。從軍十八載，多次在多種媒體發表文章。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