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與湖湘文化

唐黎標

辣椒是外國進來的舶來品。據史料記載，明末清初，辣椒入湘，正如《楚辭·招魂》中記載“大苦咸酸，辛甘行些”，帶給湘人是一種全新的體驗。草莽英雄時代，湖南尚且是一個“江南卑濕，丈夫早夭”的地方，地卑而土薄，陰濕之氣長盛，生活在這里的人正需要辣椒的剛猛熱烈來溫胃和脾、化毒解瘴、提神去濕。它的引種，栽種及其創新，都凝固著湖湘人鮮明的情感，民族主義精神，更是湖南人的精神圖騰和符號。

辣椒入湘，開創了湖湘文化的新風氣，與湖湘文化不斷融合，最終演變成一種“無辣不成湘”“不吃辣椒不革命”的辣椒文化。湘人則更是堅定的辣椒主義者，自主、強悍，有著自己的人生智慧。當然，辣椒作為窮人食材，無不見證了湘人從“蠻人”到文明人的轉變。辣椒強大的生命力又同時賦予湘人性格中特殊的因子，折射到飲食上，便是湖南人對辣椒的態度，和無處不在的辣椒精神。日積月累，湖南人的血性脾氣也就在吃辣椒的過程中形成了。

人們總是不滿足于食材自然而清寡的味道。湘菜的精髓，在于辣的運用。湘菜歷來重視原料互相搭配，滋味互相滲透。其用料廣泛、烹飪多樣，凡能夠食者皆入辣，毫無禁忌。調味則依菜肴要求不同，有的菜急火起味，有的菜文火浸味，但出鍋時必定椒紅肉鮮。在湖南農村，辣椒除了作為配菜調味、提升菜品色香，更多的時候，通常可作為主菜獨當一面。頻繁而大量地使用辣椒是湖南當地的飲食風尚。或炒或腌或醬，湘人將辣椒制成各式花樣，白辣椒、泡辣椒、酸辣椒、辣椒、剁辣椒、卜辣椒、醬辣椒從不泛濫，目不暇接的熱辣著實讓人難以招架。

長年的自給自足使湘人對生活的達觀態度如享受辣椒的快感，愜意、爽口、舒暢、安適。辣是一種從容和庸懶，在生活的沉寂階段，從一湯一勺一品一味中散發出的優雅，微妙的闡釋著湘人浪漫隨性與豪情滿懷的自由。的確，辣椒沒有顯赫身世，家常而平凡，但它慰藉著人們清貧的胃口。人們將某一食材說成某一文化象征時，難免會牽強，故人們總是冥思苦想，將這一食材賦予了很多受人稱頌的品質，而辣椒獨特的生物秉性及紅色映象，是其得到人們喜愛、欣賞，進而成為豐富文化內涵的重要基礎。按照墾荒的祖先當初的習慣，湘人硬是把辛辣的嗜好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以滿足口舌之欲。“戰場可以檢驗一個人的勇武，宴席亦然”。可為之佐證的是，自辣椒入湘，湖南人嗜辣成性，無辣不下箸，故民間有“糠菜半年糧，海椒當衣裳”的說法。毛澤東火辣血性的一聲“不吃辣椒不革命！”足已成為湖南人民的宣言。而如今，嗜辣成性的湘人們更愛穿遍大街小巷，搜尋天下辣味，在火熱勁辣中抒發情懷。

美國科學院院士張光直認為，食是理解一個民族精氣神最重要的切入點，而達到一個文化核心的最佳途徑之一，就是通過它的肚子。辣椒強烈的味覺、奔放的紅色已是湖湘人精神之所在，辣椒在湘人大膽的胃里是美食的代稱，它刺激了蠻人血性的本能，成就了湘人矢志不渝的堅定信念和勇往直前英雄般的山河氣概。在湖湘大地，發韌于田間的美食純樸自然，同時也被賦予豪爽耿直、熱情奔放等文化內涵。湘人流淌著旺盛的生命力，有著生氣勃勃的野性力量，他們對辣椒的容忍是獨一無二的，在他們眼里，辣是味覺的巔峰，是歡樂和危險的化身，他們喜歡這種吃辣椒時疼痛引發的良性虐待，即便穿肚灼腸。當然，食無定味，適口者珍。湘人吃辣，從呲牙咧嘴到氣定神閑、悠然自得。糊辣五花八門，但對湖南人來說，無論哪種都有著面目不清的味道，他們喜歡來自田間的辣椒果實中辣椒素帶來的隨意、美味和灼熱鮮辣。廣闊的湖湘地帶是辣椒的熱土，其鮮辣氣息，令人難以拒絕。辣椒是湖湘菜園的主角，它們在這片土地旺盛地生長著，伴隨著柴米油鹽醬醋茶便是生活的點滴。以致辣椒在湖湘大地一路披荊斬棘、高歌猛進，以致無椒芥不下箸，嗜椒三百年之境。

湖湘文化注重經世致用，躬行踐履，湘人喜辣求爽，個性分明。從蒙昧野蠻到文明，人類進步的歷史同時也是食物進化的歷史。人類從不會被禁錮到某種固定而乏味的食譜中，紳士也好，野人也罷，究其根源，盤中物透露出人類過去和現在的秘密。歷史上不同文化圈彼此影響，其差異是由不同符號共同日漸累積構建出來的。辣椒作為湖湘文化的一個獨特符號，成為湖湘人的精神圖騰，是一種特殊物質，簡單、平實，也是一道亮麗風景。從產業經濟到辣椒文化，湖南人秉賦個性的主調，不信邪、不畏難、不服輸的辣椒精神，抽沙瀝金，承舊革新，塑造湖湘人文精神之特質，成就了湖湘文化的精神圖騰。遭受了種種苦難的湖南人，正是憑借著一種火辣不屈的心，才得以踏過歷史的塵埃，快樂地繁衍生息。“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現實的苦難壓抑不了文化的浪漫，味蕾上的刺激更能觸及精神上的共鳴。在痛與熱的作用下，湘人的爽直個性，被完美地詮釋出來。在一日三餐中，辣香飄灑在空氣中，人們沉醉于這種辣味的熏醉，并享受著辣椒帶來的舌尖誘惑，這種火燒火燎的辣味肆虐滋養了湖南人豪爽率直、熱情奔放的性格。得益于辣的激發，湘人體現出了同辣椒一樣的神采與氣概。

翻開湖湘文化，湘人在中國歷史上濃墨重彩，武可動槍桿，文可搖筆桿。自晚清至民國實可謂人才濟濟，代有豪賢。湖湘文化作為一種區域性的歷史文化形態，不僅繼承了老祖宗的優良文化的傳統，更是將憂國憂民的經世情懷、不屈不撓的性格特質與時代精神發揮到極致。從魏源“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呼吁到洋務運動的倡導，從清末名臣曾國藩到橫刀向天笑的譚嗣同，盡顯前仆后繼，不屈不撓之英勇無畏、鍥而不舍精神。湘人勇猛剛烈、血脈中流淌的炙熱和火爆的因子，堅韌執拗的“霸蠻”性格在中華民族之中，自成一派。近代湘軍人才融合了程朱理學堅定的信仰以及經世務實的作風，勇當天下之責。湖湘蠻子曾國藩，晚清重臣，與太平天國長達十多年的戰爭中，扎硬寨打死仗，雖“屢戰屢敗”，但卻“屢敗屢戰”。湘軍大帥左宗棠，古稀之年帶著棺材千里遠征，終于在沙俄虎口索食，收回伊犁。廢科舉、倡西學的譚嗣同，獄中題壁“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的絕唱。他們那義無反顧、慷慨赴死的家國情懷，充分表現了湖南人的血性和氣魄。湖南人敢負責任，他們同赴時艱，共紓國難，從未有過畏葸和退縮，在百多年的歷史中開始了接力式的救亡圖存。

作為屈賈之鄉，湘楚文化初始便帶有一種悲壯、憂郁的色彩，也透露出湘人參政意識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和雄心。從當初蠻荒之地，人才鮮少到后來三湘人才噴薄激涌的景象蔚為壯觀。惟楚有才，于斯為盛。對于祖先的榮耀，我們只是收斂光芒，傳承地往前奔跑。因此，湖南人總是走在時代前列。如同辣椒，在眾多蔬菜瓜果中，以其獨特的味道征服世界的版圖。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辣者樂椒。湘人尤喜在辣中品嘗百味，人生之樂，做人之則。究其根源是湘人對辣有著與生俱來的嗜好，仿佛是篆刻在骨子里的印記，即使時光更迭，仍亙古不變，猶如一股遠古的氣息，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