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鐘的生死掙扎

蘇一橫

狹窄的挪威峽灣，看上去風平浪靜。巨型散貨船洛克尼斯號在這里平穩地前行，即將駛出海峽航道，進入開闊的遠海。毫無任何征兆，洛克尼斯號卻突然開始傾斜，然后翻了個底朝天。這場海難從開始到結束，只用了四分鐘。

鋪設礫石的“怪船”

挪威的西海岸，海岸線綿長而又支離破碎。鋸齒狀的峽灣深入內陸，產生無數條狹長的水道，將挪威的港口與開闊的北大西洋聯系起來。這些水道熱鬧繁忙，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貨船進進出出。然而，這些水道也充滿了危險，它們非常狹窄，水下布滿了巖石、暗礁等危險物，所以，這里的航船都要配備一名熟悉當地地理環境的領航員。

2004年1月19日，有著怪異外表的散貨商船洛克尼斯號來到了這里。它剛剛從挪威西海岸的艾克福港出發，裝載了2.3萬噸礫石，計劃開往德國，并沿途鋪設整齊的礫石層，用來保護深海電纜。所以，洛克尼斯號并不是一艘普通的散貨船，同時也是一條水上作業船。

具體說來，洛克尼斯號身長166米，吃水11米深，由重油供能，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軟質內管道礫石鋪設船”。船上的6個貨艙裝滿了礫石，每個貨艙都有4層樓那么高。貨艙連接著一個傳送帶系統以及一個延伸到船體下方的管道系統。傳送帶系統會將貨艙中的礫石點點粒粒地送入管道系統，然后這些礫石經過船底的類似漏斗的裝置下落到海底。當洛克尼斯號沿著深海光纜行進時，這些不斷被釋放的礫石將會緩緩鋪設到深海電纜的上方，對后者起到保護作用。

洛克尼斯號共有30名船員，他們各司其職，分工明確。船長揚·朱維克負責指揮所有船員，他是一位能力出眾的航海專家。但是，由于駕駛艙位于靠近船身中部的位置，它的面前和后面都有高大的貨艙和重型設備，船長在駕駛艙里只能看到船上的設備和建筑，幾乎看不到前方的水面（這種情況相當于開汽車時，汽車前部發動機引擎蓋上堆滿了阻礙視線的障礙物）。所以，船長在行船時非常依賴威爾蒙德·哈爾耶姆的幫助。哈爾耶姆即是這艘船的領航員，他在挪威水道航行接近1000次了，對這一區域了如指掌，知道水道中礁石和暗流的位置。

四分鐘的海難

下午4點10分，洛克尼斯號已經在峽灣里行駛了七個小時，他們來到卑爾根市附近海峽，即將進入開闊的遠海。但水道仍然狹窄，為了保證安全，朱維克和哈爾耶姆必須讓船身沿著這條水道的中心線航行。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里的水流很復雜，僅僅讓船身保持航向穩定就相當具有挑戰性。

在岸上，有些市民已經注意到這艘巨大的航船。正和妻子散步的吉斯·邁勒姆拿起相機，準備給這條大船拍照，但他覺得，這條大船似乎有些傾斜。在船上，船長和領航員也感覺到洛克尼斯號的“姿勢”不太對勁。哈爾耶姆感覺到，洛克尼斯號向右舷方向有輕微的傾斜，他向船長匯報，而船長也有同感。為了減緩傾斜，哈爾耶姆建議船身左轉。這時，按照導航圖上標識的路線，洛克尼斯號也恰好需要做一個左轉彎，以便保持在水道中心線的位置。

參考了哈爾耶姆的建議，朱維克命令船體努力做一次左轉，但洛克尼斯號在左轉的過程中，反而傾斜得更厲害。朱維克意識到，洛克尼斯號很快就要翻了。他命令助手拉響求救警報，同時命令全體船員立即棄船。但現在棄船已經為時已晚，船上的一切都失去了平衡，駕駛艙和機電艙的地板迅速“站立”起來，船員和物品不受控制地滾來滾去，他們根本無法到達艙門。

在洛克尼斯號傾覆時，唯一逃出船艙的船員是哈爾耶姆，因為在朱維克下令棄船之前，哈爾耶姆就預感到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他提前幾秒奔向艙門，沖刺到船邊，抓住了鐵欄桿。隨著洛克尼斯號做順時針翻滾，哈爾耶姆幸運地翻到了船體的側面，然后他像踩著滾動的皮球一樣從船的側面一直跑到了船的“底面”——這時洛克尼斯號已經完全翻了過來，船的“底面”浮在水上，面朝天空，而駕駛艙以及機電艙則完全倒立在水下。

吉斯·邁勒姆用照相機拍下了洛克尼斯號傾覆的全過程。這條貨船在四分鐘的時間里沿順時針做了180度的反轉。轉眼間，洛克尼斯號只剩下哈爾耶姆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這艘船的“底面”上。

錯誤一籮筐

由萊夫·林德領導的潛水救援隊很快抵達，他們在寒冷的海水中搜尋幸存者。海難發生七個小時后，救援工作結束，船上的30名船員中，12名脫險，包括朱維克在內的另外18名船員全部喪生。遇難者的家屬想知道，這場災難是怎么發生的。

為了尋找證據，挪威政府征召了一支由重型拖船和浮吊船組成的船隊，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將倒立的洛克尼斯號重新翻了回來。計算機工程師團隊將船上的所有電腦都搜集起來，但海鹽已經將它們嚴重腐蝕了。工程師們用清洗、烘干、數據拼接等方式將電腦中的硬盤信息還原出來。

通過計算機中的數據，警方終于了解到真相——原來，洛克尼斯號海難其實是一連串錯誤共同造成的。

首先，洛克尼斯號在離港后，船上的“系統穩定性計算器”一直顯示，船身“右重左輕”，這時，船長應該命令船員拿著鏟子到貨艙中，將右側的礫石鏟到左側，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船員們什么都沒做，他們讓洛克尼斯號在傾斜的狀態下一直航行。

其次，當洛克尼斯號來到卑爾根市附近時，船身已經向右傾斜14度了，在這種情況下，船身左轉是非常困難的。但船上的導航記錄顯示，洛克尼斯號在最后一次左轉時動作太慢，結果船的路線偏移了水道中心，從安全區域的邊界線駛出多達23米，造成觸礁，觸礁引起震動，使船上帶有流動性的礫石更向右堆積，導致翻船。在觸礁點附近的水域，潛水員發現了一塊重約20千克的巖石，巖石上面有洛克尼斯號右舷部位紅色的油漆，它是貨船觸礁時被礁石塊蹭下來的。如果船長和領航員提早轉彎，或許能夠避免觸礁，避免翻船。

最后，航海圖確實也有問題。哈爾耶姆使用的航海圖雖然是最新的（2003年版），但觸礁點區域的信息與上一版本沒有什么變化，而且觸礁點區域信息的最近一次更新是在9年前。可以說，制作航海圖的挪威海道測量局失誤了。

所以，有可能出錯的地方都出錯了。一系列錯誤的惡果，在四分鐘之內集中爆發出來，帶走了18名船員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