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父犬子

曹紅蓓

明星大腕的孩子一旦做出坑爹的事，往往鬧得滿城風雨，他們的爹忙著四處鞠躬道歉的時候，真可謂親者痛看客快?；⒏溉绾谓甜B出犬子，其實這是一個嚴肅的主題，沒有多少戲謔的色彩。

在心理學看來，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差不多的，都有一些基本的愛與恨，亮與暗，溫柔與暴戾，像陰陽魚一樣的比例，不可能有人是天生一派大光明。所謂優秀的人，那些“虎父”，無非是找到、并駕馭了一些自己既擅長，又能夠為主流社會所接受和推崇的方式，來轉化自己的攻擊性和別的暗黑欲望。但是，如果這個可喜可賀的洗白過程不是在春風化雨的滋潤下自然發生的，那么就會有很多的痛苦被壓抑下來，壓到虎父自己也覺察不到的潛意識深處。這些被壓抑的痛苦好像一個被囚禁的小人兒，在心底深處的漆黑地牢里終日哀號，希望有一天能夠得見天日。

被囚禁的潛意識要逃獄有一個現成的辦法，就是成為世人眼中相反的自己。比如一個像成龍一樣成功的功夫明星，在他的戲里，有那么多攻擊以及轉化了的自我攻擊（戲中挨打固然少不了，更厲害的是成龍拍戲以拼命著稱，可謂隱形自殺），更不必說由于事業成功所取得的聲名、財富、特權，這些東西本身就是對一切平庸世人的猛烈攻擊。很多人都知道成龍小時候苦，家境既貧寒，學習差，還被師傅打罵。我們看到的后來的成龍成功、仗義、善良、似乎有大愛，好像小時候所受的種種強迫和打擊并沒有留下什么。我們猜，也許他地牢里的小人兒還記得，而且隨時準備越獄。

成龍曾自承對兒子關注太少，比如有一次突然有空親自去小學接兒子，準備給他來個驚喜，結果到了才知道兒子已經上中學了。他心里的小人兒可能瘋狂地期待一個不成器的孩子，所以用工作忙作為借口狠狠地忽視他。父母對孩子的懲罰，再大也抵不過忽視。

與忽視相對應的，另一些本人很優秀的父母用的是過于嚴格的控制。龍應臺寫過不少關于她與兒子的故事，很多催人淚下，感人至深。但是，在她的大兒子華安寫的一篇東西里，一些讀者驚愕地發現這樣的句子，“總共有兩次，她甚至打了我的臉”，這能是龍應臺干的事嗎？一個對整個世界都充滿著悲憫的人？

親愛的讀者，這不特殊?！耙肴饲帮@貴，必要人后受罪”，每一個所謂的優秀者都是甘苦自知。他們自然想要讓自己的孩子也像自己一樣做一個好人，優秀的人，最好比自己還好，還優秀，但是他們地牢里的小人兒卻想要讓孩子不要成為那樣的人。

人生無法重來，其實他們并不知道如果不那么優秀會不會更快樂，所以潛意識里很想抵死一試。就吸毒這事來說，對吸毒者的快感自評調查顯示，他們給享受美食打1分，給性高潮打3分，給吸毒打10分，所以一個追求3分快感的優秀男人，他的兒子更愿意去追求10分快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接著說華安，他說與母親之間的“成長拔河”一直有，一個事實就是，母親最想讓他學習的鋼琴和游泳，他偏偏沒有學成。成功者中有很多要么具有強迫人格，要么具有自戀人格，他們做父母時，很可能會信心十足地為孩子制定他們認為已經足夠人性化的完善的成長計劃并且強力推進。

一旦孩子居然不按照他們的想法發展，比如，父母認為耐心地給孩子講三遍題目孩子肯定可以掌握，但是居然講了十遍都沒懂的話，他們會發現自己就像個癱瘓之人，無法支配自己的一部分肢體。他們會暴怒，以至于真的在一瞬間有念頭想要砍下這條無用的廢肢，所以，扇耳光算得了什么呢，沒有杖斃就不錯了。在他們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時候，也會有這樣毀滅的沖動。這種暴怒可以看作強者對無能的深深恐懼。所以，每一個在優秀的父母身邊活下來還過得挺開心的孩子，都是幸存者，須得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幸福。

犬子是虎父的潛意識，牛人擁有平庸的孩子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之一。但是，如果你一不小心已經變得優秀了，也不必絕望。足夠心理健康的虎父，仍然是可能培養出虎子的。秘訣就是千萬別把孩子看成是你自己。

你必須悲涼地承認，他是另一個人。當你把孩子看成是另一個人，你的理性就復蘇了，比如龍應臺就不打華安的弟弟了。其實這也并不是培養虎子的秘訣，因為虎子未必比犬子幸福，這個是養育幸福孩子的秘訣。對于這個秘訣，沒有任何心理學和教育學的論著表述得好過紀伯倫的詩《孩子》，本人越優秀的父母越該讀它，打從想要孩子的那一時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