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與中國式新聞專業主義的啟蒙

蔣文躍 廣西日報社南國早報 廣西全州 530022

梁啟超一生與報紙為伍,從早年參與創辦《時務報》到晚年主持《庸言》,投身報業二十七載.此二十七年(1895——1922)適值中國的"多事之秋",梁氏的辦報活動是與深重的民族危機交織在一起.梁啟超27年的報刊理論和辦報實踐,打破了中國新聞事業長期的停滯,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其辦報實踐和新聞思想也在中國百年新聞發展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梁啟超一直是新聞史研究的重點人物,但遺憾的是,很少有人從新聞專業的角度對他進行研究.一般認為,中國新聞專業主義可以追溯到由吳鼎昌、胡政之、張季鸞1926年接辦的新《大公報》.,"《大公報》主編張季鸞的'四不'原則——不黨、不賣、不私、不盲——就是以中國獨特的方式表達了媒體必須獨立、自主和中立的理念." 是我國新聞專業主義的先行者.

分析梁啟超的新聞思想和辦報實踐不難發現,實際上他當時的新聞思想和實踐已經有了新聞專業主義的萌芽.回溯梁啟超文集,我們找不到專門論述"新聞專業主義"的文章,也未曾發現提及"新聞專業主義"這個詞語.但是,通過他的文章和辦報實踐,我們可以從中剖析隱藏在其中的新聞專業主義理念.

(一)概念界定

一、新聞專業主義

新聞專業主義理念起源于美國.新聞專業主義核心的理念,一是客觀新聞學,一是新聞媒介和新聞工作者的獨立地位和獨特作用.它的目標是服務于全體人民,而不是某一團體.它最突出的特點,是對新聞客觀性的信念,相信可以從非黨派的、非團體的立場準確報道新聞事實.新聞專業主義的最高理想是傳播事實、真相或真理.

二、中國式新聞專業主義

很多早期報人在政治失利之后將目光轉向報紙,以期達成他們參與政治、促進社會變革的理念."辦報成為知識分子實踐傳統的'士大夫'理想的新途徑,也是他們獲取社會名望的新途徑."他們以社會良心自居,以期喚起民眾的覺悟.雖然,中國式新聞專業主義只是"碎片化"和"局域化"的呈現,但從本質上看,它也具備新聞專業主義所要求的核心理念,即新聞媒體的社會功能,新聞從業者的使命和社會責任,新聞從業者的行為準則.

(二)梁啟超與中國式新聞專業主義

一、把辦報作為終身之使命

從1895年開始辦報到1922年停止辦報,梁啟超親自創辦或主編的報刊有11種,積極支持或暗中指導的報刊有6種.梁啟超將一半的人生投入到新聞事業中,他自己也強調:"雖然鄙人二十年來固以報館為生涯,且自今以往,尤愿終身不離報館之生涯者也." "報人"的稱謂,梁啟超當之無愧!

中國近代報刊的出現與知識分子的"邊緣化"相伴而生,梁啟超自己就是因為政治上的失敗而走上以辦報參與社會變革的道路.辦報成為了他從傳統的學而優則仕的路徑之外,開辟了報人從政的新路徑.他非?？粗貓笕说乃仞B,在《清議報一百冊祝辭》中熱情贊頌了西方國家報刊主筆的能力與素質,"往往有今日為主筆而明日為大宰相、大統領者." 鑒于清末報刊初起之時,社會對報人的尊重不夠,地位很低 而很多報紙的主筆本身的學識淺,水準低,梁啟超多次強調報人的素養,希望借此提高報人的社會地位,倡導"文人論政"的風氣.

二、對報刊的社會功能進行定位——監督政府,向導國民

梁啟超早期的新聞思想中,把報紙看作"去塞求通"的工具,把報紙比作耳目喉舌.東渡日本后,梁啟超接受了西方自由主義的新聞理論,對報刊功能的認識也有了一個巨大的飛躍.這個飛躍的標志就是提出了著名的報館兩大天職——監督政府,向導國民.

1、監督政府

梁啟超認為,政府是受公眾的委托而建立的"團體事業",公眾將自己的權力,全權委托給政府執行.在梁啟超看來,除了立法、司法兩權可以為之,輿論監督也是重要的監督形式.他說:"若立法、司法兩權之獨立,政黨之對峙,皆其劍盾之最有效者也.猶慮其力之薄弱也,于是比以輿論為之后援.西人恒有言,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為一切自由之保障,……而報館者,即據言論、出版兩自由以實行監督政府之天職也."

在他的設想中,報館應該與政府處于平等的地位,因為政府是受國民委托而建立的,是受國民雇傭的.而報館代表的是公眾的意志,發表公眾的意見.因此報館看待政府,就如同"父兄之視子弟",政府有不解之處就要耐心教導它.如果政府有過失,就應該毫不留情地"撲責".

2、向導國民

在《新民叢報章程》中,梁啟超談到了開民智的重要性.他說:"欲維新我國,當先維新我民.中國所以不振,由于國民公德缺乏,智慧不開." 所以報館作為政本之本,教師之師就要承擔起啟迪民智的使命."報章愈多,體力愈善,議論愈精,記載愈富,能使人專讀報數種而可以盡知古今天下之政治、學問、風俗、事跡,吸納全世界之新空氣于腦中."

在《敬告我同業諸君》一文中,梁啟超還詳細地舉例說明了報館對開民智的幫助.他指出:"二十年前,聞西學而駭者比比然也,及言變法者起,則不駭西學而駭變法矣……及言民權者起,則不駭變法而駭民權矣 一、二年前,聞民權而駭者比比然也,及言革命起,則不駭民權而駭革命矣.今日我國學界之思潮,大抵不駭革命者,千而得一焉 駭革命而不駭民權者,百而得一焉 若駭變法駭西學者,殆幾絕矣."

三、堅守報刊獨立,恪守為公眾服務

在梁啟超的時代,中國缺乏獨立報刊生存的經濟條件和社會基礎,梁啟超依然在夾縫中艱難前行,堅守著報刊獨立的品格,時刻不忘為公眾服務的初衷.

1、堅守報刊獨立的品格

(1)言論自由

梁啟超厭惡政治權貴想方設法限制言論自由的行為.他說:"思想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此三大自由者,實惟一切文明之母,而近世世界種種現象皆其子孫也."只有自由而獨立的言論才"能納一切,能吐一切,能生一切,能滅一切."只有擁有自由而獨立的言論自由的報館,才能真正成為"國家之耳目、喉舌也,人群之鏡也,文壇之王也,將來之燈也,現在之糧也." 才能真正承擔起報館的責任.

(2)經濟獨立

梁啟超辦報呼吁社會變革,把報刊當做"喉舌". 而在他留下的有關新聞思想的文章中,也很少有報刊經營管理方面的論述.事實上,梁啟超非常重視報刊的經營管理,特別強調報紙經濟上的獨立.他認為,報館只有經濟上做到不依附他人,才能做到真正的獨立.

在《時事新報五千號紀念辭》中,梁啟超慨嘆,在當時的社會經濟環境下,報館經濟獨立的不易,"吾濟從事報業者,其第一難關,則在經濟之不易獨立.報館恃廣告費以維持其生命,此為天下通義.在產業幼稚之中國,欲恃廣告所入以供一種完善報紙之設備,在勢既已不可能,而后起之報尤甚."在創辦《時事新報》的十幾年中,他每一天都在感受著資金短缺的痛苦,但是梁啟超深深地知道,"金錢之來,必自勢力,無論受何方面金錢之補助,自然受該方面勢力之支配 即不全支配,最少亦受牽制."

(2)恪守為公眾服務的宗旨

公眾在梁啟超的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在其關于報館社會功能的定位中,就要"向導國民",這里更多的著眼在"向導"即通過報紙對國民進行教化,希望能夠傳播知識、打開視野、啟迪民眾,報刊扮演的是一種"啟蒙"的角色.

特別是報紙最有力度的"造輿論"更要以公眾利益為第一考量."彼其造輿論也,非有所私利也,為國民而已.茍非以此心為鵠,則輿論必不能造成."因此,如果新聞專業主義應該包括一種獨立于政治和經濟之外的更高權威精神和一種服務公眾的自覺態度,那么,梁啟超堅守報刊獨立之品格,服務公眾之誠心是符合新聞專業主義精神的.

四、重視新聞工作行為規范

在梁啟超的時代,沒有完整的新聞工作規范,但通過他自己的報刊活動實踐,梁啟超的新聞思想中同樣閃爍著"真實客觀公正"的規范原則.我們考察梁啟超為報紙所擬定的"發刊詞"中,比較詳細地陳述了有關新聞工作的道德規范.例如在《時報》發刊例中,就有較為明晰的表述.

在言論方面,他主張:"第一 本報論說,以公為主 不偏徇一黨之意見.非好為模棱,實鑒乎挾黨見以論國事,必將有辟于親好辟于所賤惡,非惟自蔽,抑其言亦不足取重于社會也,故勉避之.第二 本報論說,以要為主.凡所討論,必一國一群之大問題.若遼豕白頭之理想,鄰貓產子之事實,概不置論,以嚴別裁……" 在新聞報道上,他強調"第五 本報紀事,以博為主.……務期材料豐富,使讀者不出戶而知天下.第六 本報紀事,以速為主.各處訪事員,凡遇要事,必以電達,務供閱者先睹之快.第七 本報紀事,以確為主.凡風聞影響之事,概不登錄.若有訪函一時失實者,必更正之.第八 本報紀事,以直為主……" 以上的內容,實際上已經包含了報館對本報人員職業道德方面的要求,也可以把它當作報刊自我約束的道德規范.

(三)結論

綜上所述,梁啟超的新聞思想和辦報實踐已蘊含了新聞專業主義的諸多理念,當時的報業尚處幼稚階段,還不能真正地稱為"職業"之際,這樣的思想理念閃爍著理性與智慧的光芒,在梁啟超所處的那個時代是彌足珍貴的.由此,我們可以推論,梁啟超擔任了為中國式新聞專業主義啟蒙的角色.

同時,受制于新聞自由有限和資金的匱乏,是梁啟超的辦報始終與政治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這些關系在無形中消解著新聞專業主義.可見,梁啟超所倡導的新聞專業主義,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新聞專業主義.我們一方面要肯定梁啟超超前的理念,同時也要看到,這僅僅是處在萌芽階段的"專業主義",中國式的新聞專業主義仍待后來人的實踐和努力.

注釋

1.陸曄、潘忠黨:《成名的想象——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新聞從業者的專業主義》,《新聞學研究》,2002年第71期.

2.郭鎮之,《輿論監督與西方新聞工作者的專業主義》,《國際新聞界》,1999年第5期.

3.梁啟超:《鄙人對于言論界的過去與將來》

4.梁啟超:《敬告我同業諸君》

5.梁啟超:《敬告我同業諸君》

6.梁啟超:《新民叢報章程》

7.梁啟超:《本館第一百冊祝辭并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歷》

8.梁啟超:《敬告我同業諸君》

9.梁啟超:《本館第一百冊祝辭并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歷》

10.梁啟超:《時事新報五千號紀念辭》

11.梁啟超:《時報發刊例》

12.梁啟超:《時報發刊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