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借貸中的復利問題研究

肖旭 張家華 羅政豪 西南政法大學 重慶 401120

中小微企業(yè)和個人融資難系我國金融行業(yè)廣為詬病的頑疾,由此,近幾年,作為正規(guī)金融補充的民間借貸,因其手續(xù)簡便、放款迅速而得到迅猛發(fā)展,借貸規(guī)模不斷擴大.截至《規(guī)定》出臺之時,民間借貸糾紛已經(jīng)成為繼婚姻家庭之后第二位民事訴訟類型, 并廣受關(guān)注.其中,民間借貸的利率與利息問題,更是引起各界爭議.合理、適當?shù)睦室?guī)制,是引導民間借貸規(guī)范發(fā)展的核心問題. 對此,《規(guī)定》于第25條至第32條進行了回應.本文選擇其中的第28條 (關(guān)于復利的規(guī)定)進行探討.

一、法律、司法解釋規(guī)定與演變

所謂復利,也即俗稱的"利滾利",是指在經(jīng)過一個計息期后,需將所生利息加入本金,以計算下一期的利息. 對于復利,1999年施行的《合同法》第211條第2款僅規(guī)定自然人之間的借款合同"利率不得違反國家有關(guān)限制借款利率的規(guī)定".在此之前,最高人民法院于1988年發(fā)布的《關(guān)于貫徹執(zhí)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25條明確規(guī)定"公民之間的借貸,出借人將利息計入本金計算復利的,不予保護".但是,利率本質(zhì)上是利潤率的一部分, 利息是所有權(quán)的報酬, 不顧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完全否定復利有欠妥當.對此,最高人民法院于1991年出臺的《關(guān)于人民法院審理借貸案件的若干意見》第7條對復利沒有明確禁止,而僅規(guī)定對超出利率限度("銀行同類貸款利率的4倍")部分的利息不予保護.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出臺的《規(guī)定》第26條在認定利率的法律效力時,以"三分法"("兩線三區(qū)") 代替了原有的"二分法"(以是否超過"銀行同類貸款利率的4倍"為標準區(qū)分合法與非法),相應的,第28條對復利的規(guī)定也有了新的變化,但對復利同樣僅是有限度的支持.特別地,從第28條的表述來看,其僅規(guī)定了重新出具債權(quán)憑證的情形,但實際上在該情形下,借貸雙方關(guān)于復利的約定往往較為隱蔽,而該等約定又會進一步影響對本金的認定,故第28條實質(zhì)上是對復利問題的規(guī)定.

同時,復利可分為典型意義的復利和非典型意義的復利,前者指在利息未發(fā)生之前,當事人已就復利作出明確約定(事前約定),后者指清償期時,雙方就復利進行約定(事后約定),《規(guī)定》第28條規(guī)范的系非典型意義的復利. 本文認為,無論何時、以何種形式就復利進行約定,人民法院均可參照《規(guī)定》第28條予以認定.故而,對復利問題的研究,即系對第28條適用之探討.

二、適用《規(guī)定》第28條需要厘清的問題

首先,涉及對相關(guān)期間的理解.本文認為,除當事人另有約定外,"前期"系指重新出具債權(quán)憑證之前、原借款合同生效之后這一期間,其既包含原借款合同約定的借款期間,還包含還款期限屆滿后逾期至重新出具債權(quán)憑證的這段時間;而"后期"則處于重新出具債權(quán)憑證之后.故而,第28條第2款所指"借款期間"應理解為借款人實際占用出借人借款的時間.

其次,涉及對前期的本息和的理解.本文認為,根據(jù)《規(guī)定》第30條關(guān)于"出借人與借款人既約定了逾期利率,又約定了違約金或者其他費用,出借人可以選擇主張逾期利息、違約金或者其他費用,也可以一并主張,但總計超過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規(guī)定,前期的本息和可包括重新出具債權(quán)憑證前的逾期利率、違約金以及其他費用等.該理解符合實際情況以及《規(guī)定》實施前的司法實踐.同時,即使前期本息和包含逾期利率、違約金以及其他費用,仍會受到第28條第2款之限制.

最后,復利問題研究的核心、第28條適用最核心的爭議系對最終本息和的認定.

三、不同情形下的本息和認定

(一)未償還本金情形下本息和的認定

借款人尚未償還本金的情況下,實踐中最簡單的情形系僅重新出具一次債權(quán)憑證.此時,直接適用第28條尚無問題.但是,實踐中借款合同當事人往往多次重新出具債權(quán)憑證.就此,對本息和的認定應分別先后適用第28條第1款和第2款.

以案例1舉例之,甲、乙簽訂借款合同一約定,甲向乙出借人民幣100萬元,借款期限為1年,年利率為24%;合同簽訂當日,甲向乙提供了100萬元借款.1年期限屆滿后,乙未償還本息.兩人經(jīng)約定,由乙重新向甲出具債權(quán)憑證(借款合同二),約定甲向乙出借人民幣124萬元,借款期限為1年,年利率為24%.此后,乙仍未償還本息.兩人再約定,參照借款合同二的約定,由乙重新向甲出具債權(quán)憑證(借款合同三),借款期限和年利率保持不變.3年后,甲要求乙償還借款本金153.76萬元和利息36.90萬元,兩者合計190.66萬元.

對此,首先根據(jù)第28條第1款之規(guī)定,逐步認定各期本金,并計算出最后一期的本息之和,這通常也是出借人請求償還的金額.案例1中,借款共分為三期,各期年利率均未超過24%,故前2期的利息可分別計入其對應后期的本金.具體而言,第1期本金(最初借款本金)為100萬元,利息為24萬元(100X24%X1);第2期的本金為124萬元(100+24),利息為29.76萬元(124X24%X1);第3期本金為153.76萬元(124+29.76),利息約為36.90萬元(153.76X24%X1),第3期(最終)的本息和為190.66萬元(153.76+36.90),這也是甲所請求償還之金額.其次,根據(jù)第28條第2款之規(guī)定,以"最初借款本金與以最初借款本金為基數(shù),以年利率24%計算的整個借款期間的利息之和"為標準,判斷最終的本息和有無超過法定上限,超過上限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保護.案例1中,最初借款本金為100萬元,借款期限為3年,故法定支持的本息和上限為172萬元(100+100X24%X3).出借人甲所請求之190.66萬元已超過了法定上限,其超過的18.66萬元(190.66-172)部分的請求不能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從這個角度視之,人民法院對24%利率的支持并非絕對,而需要視情況進行認定,約定復利的情形即為典型.

(二)償還部分本金情形下的本息和認定

實踐中,借貸雙方的借款關(guān)系往往并非靜態(tài)而保持不變,相反,雙方約定的借款合同內(nèi)容更多處在變更之中,即雙方可能以結(jié)算等各種形式不斷形成新的借款合同關(guān)系.與《規(guī)定》第28條相關(guān)的典型情形系借款人在償還部分本金后,借款合同雙方對部分事項(典型如本金、利率、借款期限)重新約定,借款人向出借人重新出具債權(quán)憑證.此種情形下的本息和之認定素有爭論.

在案例1的基礎(chǔ)上設(shè)案例2,假設(shè)借款合同一約定的1年期限屆滿后,借款人乙因資金周轉(zhuǎn)問題僅向出借人甲償還了本金50萬元,雙方隨后簽訂了借款合同二、借款合同三,其他諸如借款合同一約定的本金、各借款合同約定的借款期限和年利率、后兩份借款合同的本金計算方法等條件均無變化.3年后,甲要求乙償還借款本金91.76萬元和利息22.02萬元,兩者合計113.78萬元.

在案例2中,借款同樣分為三期,各期年利率亦均未超過24%,故前2期的利息可分別計入其對應后期的本金.具體而言,第1期本金為100萬元,利息為24萬元(100X24%X1);因1年之后,乙償還了50萬元本金,故第2期的本金為74萬元[(100-50)+24],利息為17.76萬元(74X24%X1);第3期本金為91.76萬元(74+17.76).至此,第3期(最終)的本金已得到確定,該計算符合《規(guī)定》第28條第1款之規(guī)定,應無異議.有所爭議的是,最終的利息該如何確定.

對最終利息的認定,主要存在三種處理方式.第一種處理方式對應的觀點認為,《規(guī)定》第28條第2款規(guī)定的法定本息和上限計算的基數(shù)為"最初借款本金",如果借款人已經(jīng)償還部分本金,致后期的借款本金小于最初借款本金,則第28條第2款之規(guī)定不再適用,即最終的本息和不受其約束——只要借款合同雙方約定的相應各期年利率不高于24%,相應的前期利息均可計入后期本金,出借人可以以此計算出的本息和金額作為其請求.照此,案例2中第2期借款本金為74萬元,已小于100萬元的最初借款本金,且各期約定的年利率均未超過24%,故第3期(最終)的利息約為22.02萬元(91.76X24%X1),最終的本息和為113.78萬元(91.76+22.02);該本息和亦是出借人甲請求之金額,故甲之該等請求可以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第二種處理方式對應的觀點認為,即使借款人已經(jīng)償還部分本金,致后期借款本金小于最初借款本金,仍應根據(jù)《規(guī)定》第28條第2款,以最初借款本金為基數(shù),計算出法定的本息和上限,出借人請求的金額與借款人已償還的本金之和不得超過此法定上限,也即出借人可得請求之金額為法定的本息和上限減去借款人已經(jīng)償還的部分.照此,案例2中最初借款本金為100萬元,借款期間為3年,法定的本息和上限為172萬元(100+100X24%X3),減去借款人乙已經(jīng)償還的50萬元本金后為122萬元(172-50);出借人甲關(guān)于借款人乙償還本息和113.78萬元的請求未超出該122萬元金額,可以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

第三種處理方式在法定本息和上限計算的基數(shù)和借款期間方面均與前兩種有所不同,其對應的觀點認為,《規(guī)定》第28條第2款僅系原則性規(guī)定——僅針對借款本金未發(fā)生變更的情形;如果借款人已經(jīng)償還部分本金,致后期借款本金小于最初借款本金,則本息和上限的計算方式應隨之發(fā)生變化——基數(shù)和借款期間標準分別為開始小于最初借款本金的那一期借款本金、開始小于最初借款本金的那一期及其之后的時間,出借人請求的本息和不得超過以此為標準計算出的金額.照此,案例2中開始小于最初借款本金的那一期借款本金為74萬元(第2期的借款本金),第2期及其之后的借款期間為2年,以此為標準的本息和上限為109.52萬元(74+74X24%X2);出借人甲請求的113.78萬元本息和已超過109.52萬元的上限,故人民法院對其超出的4.26萬元(113.78-109.52)部分的請求不應予以支持.

就此,本文認為,第三種處理方式更為合理,更加符合《規(guī)定》相應規(guī)定的本旨.具體而言,從體系解釋的角度視之,第一種處理方式僅體現(xiàn)了對復利的肯定,但無法體現(xiàn)《規(guī)定》第28條第2款對約定復利情形下本息和的限制性規(guī)定,而同對普通利率進行限制一樣,《規(guī)定》對該等情形下的本息和作出限制體現(xiàn)了國家對民間借貸行為的強制干預, 其兼顧了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和國家監(jiān)管的公平(防止對借款人過分不利)、秩序(維護正常的金融和社會秩序)等價值追求,故若認為只要各期借款利率不超過24%即可,則不論借款人是否已經(jīng)償還部分本金,僅適用《規(guī)定》第26條就能完全解決在約定復利情形下的本息和認定問題,但該等處理方式會架空第28條第2款,使其失去存在的意義.其次,第二種處理方式過于機械,其雖然"完全"適用了《規(guī)定》第28條第2款,且計算簡便、便于實際操作,但忽視了借款人的還款行為對其利益產(chǎn)生的重大直接影響,這在借款人已經(jīng)償還了大部分本金的情形下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無法良好的利用本息和上限鼓勵借款人按約償還借款,也即部分喪失了法定本息和上限的規(guī)制作用.反之,第三種處理方式不存在前兩種的劣勢,更加符合《規(guī)定》第28條第2款之本旨;同時,司法實踐中業(yè)已有人民法院于正式的司法文件中明確認可了該等處理方式 .

注釋:

1."最高人民法院發(fā)布審理民間借貸案件司法解釋",中國法院網(wǎng),https://www.chinacourt.org/article/detail/2015/08/id/1680671.shtml,發(fā)布日期:2015年8月6日,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1月13日.

2.姚輝:"民間借貸的法律規(guī)制",《政治與法律》,2013年第12期,第4頁.《規(guī)定》第28條規(guī)定:"借貸雙方對前期借款本息結(jié)算后將利息計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債權(quán)憑證,如果前期利率沒有超過年利率24%,重新出具的債權(quán)憑證載明的金額可認定為后期借款本金;超過部分的利息不能計入后期借款本金.約定的利率超過年利率24%,當事人主張超過部分的利息不能計入后期借款

3.本金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按前款計算,借款人在借款期間屆滿后應當支付的本息之和,不能超過最初借款本金與以最初借款本金為基數(shù),以年利率24%計算的整個借款期間的利息之和.出借人請求借款人支付超過部分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4.田朗亮:《民間借貸法律政策案例適用指南》,北京: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130頁.

5.岳彩申:"民間借貸規(guī)制的重點與立法建議",《中國法學》,2011年第5期,第90頁.

6.王林清、于蒙:"管控到疏導:我國民間借貸利率規(guī)制的路徑選擇與司法應對",《法律適用》,2012年第5期,第60頁.

7."最高人民法院負責人就《最高人民法院關(guān)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答記者問",人民網(wǎng),http://legal.people.com.cn/n/2015/0807/c42510-27429430-3.html,發(fā)布日期:2015年8月7日,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1月17日."兩線三區(qū)"系指,不超過24%年利率的約定,合法有效;24%以上、不超過36%年利率的利息,屬自然債務(wù);36%年利率以上的利息約定,認定無效.

8.林晨、金賽波主編:《民間借貸實用案例解析》,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164-165頁.

9.高圣平、申晨:"論民間借貸利率上限的確定",《上海財經(jīng)大學學報》,2014年第2期,第9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