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乙峰
蘸著靈魂的油,他在夜晚擦
文字吸收油燈的光,給白天照明
文字從木雕、石刻里脫塵而出
沉默如煤。所以
黑字在白紙上干凈
——許多的習以為常,折疊著
世間最平順的真理。視而可見的
靈魂,以文字的火苗
呈燃燒之態,像梅花
灼紅于雪枝。如果沒有痛出聲來的朗讀
蓮花,就不會是周敦頤的代稱
因為擦拭過霧霾深重的典故,一卷烏木
藏著祖宗。擦文字的人
他的春天,從玉蘭里慢慢醒來
我看到他,那被吸光一切的頭發
慢慢花白。一個輕盈的冬天
終于駐留,在他的頭頂
擦亮文字的人,用窗口,呼吸
他目所不及的遠方
心花,怒放成一片桃林
我家的大水缸,就是我俯身啜飲的老祠堂
一整塊大青石鑿出來的月亮
天還沒亮,潮濕的缸邊蟲豸們
合奏交響,錯把早起的我當休止符
奏入它們的樂章。而我
靠著缸沿,早讀前程
炎夏,缸里會漂著一個盛
剩菜剩飯的鋁盆,有時會漂起
幾牙紅瓤甜心,好一個天然冰柜
還養過紅尾鯉魚
可惜,沒等養成田螺姑娘
就被清淡寡油的嘴收了魂。那時
糧食很羞澀,井水有楊柳的使命
勞作歸來,總會有人討水喝
我家的水,天然冰飲。青石水缸
搲出我一生的秉性。我常趴缸沿長嘯
嗬,嗬嗬……
水缸嗡嗡,水色荷韻,一直很滋潤
注:搲[wǎ],動詞,(用瓢、勺等)舀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