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回旋的宇宙（組詩）

談雅麗

[孤獨者]

我擅長忘記——又慣于銘記

在一條覆蓋塵土的鄉村小道上

我得到了孤獨

它是那樣冷

那樣靜

那樣廣闊無垠

像又冷又靜

群星回旋的宇宙

[黃昏的火車穿過生死分界線]

從殯儀館出來已是黃昏，蝙蝠在夜空中

低飛，悲傷的大氣壓籠罩在車前

我們開車回家，經過夏天的鄉村公路

像穿越一場虛無的夢境

說起剛剛去世的那人——

想他曾對我們露出燦爛的笑臉

他許諾的干脆和明亮

在棺木閉合之前，我們就要穿越橋洞

一列火車，嗚嗚駛過這座開花的平原

黃昏的鐘聲在敲響，而我們在一起

頭頂高懸深不可測的天堂

身邊是紛繁復雜的人間

夜色透明，可以伸手撫摸

黃昏的滴水聲里——

生與死只隔著一條淺薄的

分界線

[白龍江的流水]

以一條江為界限

白龍江的支流，在高處接納了白云

清晨雨聲洪大，流水分成若干溪流

從山上一路流到了郎木寺

水聲喧鬧，我遇見的白龍江

變得濁黃，像縮小的黃河

水聲急促，流向大野

一條江分隔大地、牛羊、重山

一條江重建川甘兩省的寺廟

一條江分開遙遙相望的兩座小鎮

山門內，看寺的紅衣僧侶雙目微閉

——傳來繚繞不絕的誦經聲

山門外，一家牛肉面館剛剛開門

一輛藍色皮卡剛從草原運來

牛奶、面粉，和一大瓶清亮的青稞酒

戴氈帽的中年漢子從車上下來

——帶著滿身青草和陽光的味道

[牧場黃昏]

穿過漫過膝蓋的蘆蒿

我找到這處行將荒蕪的牧場

一泓流水在不遠處拐彎

野罌粟開得有些破敗

只有羊蛋草圍住這棟白色小屋

蟲鳴聲搬運寂靜的大地

在時光中，凋零曾經濃烈的記憶

也許我無法擁有永恒之光

只有短暫的一生，配得上黃昏牧場的

——癡心一愛

天色已暗——

我還沒有見過哪一種風景，比最初的荒涼

更令人傷感

[棗紅馬]

斯日格勒，解開棗紅馬兒的韁繩吧

讓它自由地在曠野奔跑

金光籠罩敖包上的五色經幡

草原散發藍光，像是夢幻，憂傷

大野中有一種永存的靜謐

讓我想起了深愛的男子

他微微紅著臉，像晚霞——

忽然席卷了鈷藍的天幕

[抓喜秀龍小鎮]

牦牛和羊群已趕往遙遠的夏季牧場

我親近——孤獨的抓喜秀龍鎮

時光嘀嗒緩慢，帳篷里年邁的阿瑪

靜僻的街鎮居民，禪院十世活佛

時斷時續的誦經聲……

小鎮獨自守著漫長的光陰

萬物的靜美融化于此——

近處青稞碧綠，遲了春天的油菜花

暗自藏著爛漫的甜蜜

遠處蔥郁的草甸，野花與青草的天堂

——連綿的馬牙雪山

年輕的卓瑪引我們穿過牧場圍刺

坐在草地的白花里，俯瞰小鎮

空蕩！靜寂！散落零星牛羊

白云，藍天，啁啾麻雀

一只擊破長空的鷹

急促地劃過一條絕美的弧線

風吹來西部大地咚咚心跳聲

一種不被察覺的流逝

沿著溪水和蒼茫的遠山逼近

你看，細小的時光之手

快要觸到消失的天堂穹頂

更遠處的雪山盡頭

——暮色已蒼茫如灰

[金黃獅子]

有時我們觀看湖上落日，滿湖波光疑是龍鱗鋪江

有時在平原，一筆筆畫一頭金黃的獅子巨大的穹頂敲響轉瞬即逝的銅鑼

有吼聲，潛伏在四面八方

有時在高速路上，一座座山巒起伏紅日時刻跟隨，從東到西

直到星月出生，在藍絲絨的天幕閃爍

我們漫不經心說話

想過一生擁有執著之心

消逝不過是最普通的一次輪回

我們從一處生活趕往另一處

追逐不可能擁有的永恒之物

我們曾望向對方，眼里盛滿夕陽想到落日如同深愛

有著短暫又令人心碎的

——金紅

[創作談]

2009年，我開始沿著沅水江岸行走，想用腳步丈量沅水大大小小的支流水網。我相繼去過沖天湖、龍鳳湖、濠口河、談家河、羅家湖、滄水、浪水……到達沅水最遠的支流舞陽河、最美的支流夷望溪和最古老的水馬驛——萬溶江碼頭。

在潛意識里，我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漫游河流的作家。我崇拜北魏的酈道元，他寫成《水經注》，重視野外考察，為天下河流作注。我相信史鐵生的話：生命的意義就在于你能創造過程的美好和精彩。沅水行走的經歷豐富了我，使我感到不可替代的美好與滿足。所以，在近十年的時間里，從南到北，從東至西，我把很多精力都投在河流田野調查、與河流親密接觸、為河流文化地理抒寫文字上。我沒有局限于哪一條河流，而是放眼所見，到達更多的河流匯聚之地。

2018年深秋，我行游至沅水支流流經的古稱“五溪蠻”之地。傍晚，我在清水江、潕水、沅水三水交匯處的黔城靜坐，一時思緒紛紛。我想，用盡人生十年，我且只能淺嘗輒止了解一條河流。當我在人生、寫作道路上夠不到一些事物，觸碰不到星空下最美的心靈和文字時，我仍想一筆一畫細數依河而居的魚水生活，用文字盡情表達我對土地、對河流的深情。

毛姆說過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我拼盡全力，過著平凡的一生。”無論是沅水、洞庭湖，還是長江、黃河，她們執著、勇敢，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渴望與奔流。從一個山峰到另一個山峰，從一條河流到另一條河流，我在逼仄的峽谷和洶涌的大江邊漫游，在河流與河流交匯的瞬間找到一種真實的存在。

每次見到河流匯聚我都分外感動，江河水聲滔滔，由此變得更加開闊、自由，更加豐富。當我歷經艱難，開啟我的江河漫游，記下河流的文化旅程和詩意流向，就是為了洞析生命的某種意義，就是為了找到更好的、獨一無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