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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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春，杜鵑花鬧得正歡的時候，南山神仙洞上空忽然冒出了一股青煙。

山火！春大腳以為是誰上墳時不小心引發了山火，一聲大叫。

社員們一齊奔過去，卻見一個男人在洞口生火。

你是誰？什么時候搬來的？春大腳拖著長音問。

盧立，人稱立胡子。趕酒的，叫化子。男人說著雙手摸索著身邊的一對掃帚把慢慢站起來。

眼睛不方便？

青光眼。

社員們“哦”了一聲，似乎全知道了，其實一點也不知道，反而增加了一些疑惑。但有一點社員們知道，這個雙目失明的人對南山人沒有半點威脅。

南方人一直很納悶，為什么北方人把土匪叫作胡子？

在南方，胡子是先生的代名詞，取“先生的胡子后生的須”之意，是一種尊稱。

盧立操外地口音，見過世面的春大腳說他是安化前鄉人。

這個悄然進入本地而且自稱立胡子的異鄉人，能不能被尊稱為胡子，春大腳持懷疑態度。

盧立一手拄著一根拐棍，另一根拐棍搭在肩上，拐棍的另一端系著兩個油光锃亮且帶紫褐色的竹筒，那竹筒碗口粗細，竹節做蓋。

有人告訴春大腳，方圓三十里之內的紅白喜事，盧立從沒缺過場。酒醉飯飽后，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廚房，將兩個竹筒放到案桌上，索要喜肉一塊。奇怪，廚師們見到那兩個紫褐色的竹筒，沒有不給的。

然而，盧立每天總是清晨晃悠悠兩個竹筒出，傍晚慢騰騰搖著兩個竹筒歸。兩個竹筒清脆的撞擊聲傳開來有上百米。

春大腳五歲的小孫子二毛它問，爺爺，那竹筒里是什么東西？

你看呢？春大腳反問。

聲音那么大，是空竹筒。二毛它點著小蘿卜頭說。

冬月，春大腳的一個表侄結婚，表侄家在三十多里外的石牛江。儀式結束，親朋們正準備入席，忽然響起短促的鞭炮聲，只見盧立點著拐棍晃來，高唱：“大紅門簾落地拖，一對鳳凰來搭窩；鳳凰不落無寶地，千年媳婦萬年婆。”新娘抿著嘴昂著頭，故意不理不睬。這時，盧立接著唱道：“大紅門簾七尺長，一對金鉤掛兩旁；中有游龍來戲水，來年生個狀元郎。”這下，新郎眉開眼笑，急忙雙手敬奉喜糖喜煙；新娘含羞低頭去掏紅包，畢恭畢敬地塞到盧立的手里。

酒醉飯飽后，盧立就去參拜廚師：“刀俎魚肉雙刀舞龍鳳，鍋碗瓢盆一勺定乾坤。”邊唱邊打開了竹筒。廚師沒理他，盧立再唱：“鍋中烹世界，桌上擺乾坤。”不曾想，這廚師是自學成才的土廚師，根本不吃他這一套。良久，盧立從背包里拿出三個稻草扎成的小把子放到切菜的案板上，口念咒語，轉身而去。

新郎從未見過這陣勢，一下慌了神，大喊，老爸！老爸！東家連忙從廚房里割了一大塊肉帶著那三個草把子追了過去。盧立轉身面對眾人高聲道：“鐵拐李打馬下凡，左手持富右手持貴，問主人要富要貴？”有年長者高呼，富貴雙連！盧立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就這一回，尾隨盧立回家的春大腳發現，盧立將討來的肉賣給了新橋河大飯店。

臘月二十三晚上，盧立找到春大腳說，春哥，今天有沒有人進了神仙洞？我丟錢了。

是不是放錯地方了？春大腳說。

臘月二十四晚上，社員們忙著過小年，春大腳躺床上長一聲短一聲，哭爹叫娘直喊肚子痛。社員們丟下飯碗往春大腳家跑，春大腳的兒子們忙著扎轎準備送醫院。

慢，給我打一碗清水來。盧立說。

盧立面對東方，左手端水，碗口平過下巴，右手掌在碗口上方逆時針轉了三圈，然后遞給春大腳說，喝三口。

三口水下肚，疼痛癥狀慢慢消除。

深夜，春大腳捧著一疊錢大叫一聲跪倒在立胡子的面前。

立胡子，我的手表被偷了。有人找盧立。

沒丟，晚上再找找。立胡子說。

果然，失主晚上就在窗臺上找到了。

1979年冬，生產隊將自產的蘿卜用大木帆船運往武漢銷售，春大腳力邀立胡子同行。因遇逆風，船只在中途阻了十多天。除了蘿卜就是蘿卜，沒有半點葷腥。

能否弄點肉來？春大腳望著立胡子說。

立胡子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顫巍巍地下了船。

半個小時后，立胡子弄來一塊小半個手掌大的豬肉。

不過二兩，誰吃？眾人大笑。

立胡子說，用毛巾包著肉塊后半部，能吃多少切多少，剩下的扔到江里去。

春大腳就在砧板上切、切、切，切了一大鍋肉。奇怪的是，毛巾包著的肉塊還剩大半。春大腳連忙將剩下的肉塊往柜子里藏，說明天再吃。

立胡子一把奪過那塊肉往江心一拋，大聲說，江湖一把傘，只準吃不準攢！

1985年春，立胡子病逝于神仙洞。臨終前，立胡子顫抖著將一本存折交給春大腳說，村里裝電，資金缺口大。

真不好意思，我裝青光眼，瞞了大家好多年。立胡子又說。

春大腳含淚點著頭說，這個……其實村里人早知道。那年陣雨，你單手夾著雙拐在狹窄的渠堤上一路狂奔。

選自《微型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