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向哪里，可以問草（組詩）

耿 翔

[死亡在鄉下]

死亡在鄉下，是死亡者

丟下多年的舊山水，一個人留給

一村人的，節日

一村人，帶著

深度的悲傷，也帶著

一些不應該露出的喜色，擁擠在紙錢

雪片一樣飄灑下來的場院里

這個時候，山頂上

也有死亡帶來的，不祥之鳥

替報喪的人，一路發出

死亡者的，邀請

田野上，也有悲傷蔓延

一塊被死亡者，種出神的糧食的土地

為一具裝進，棺材里的尸體

已被挖開。一堆浮土

埋下的世界里，有地上的

疼痛要在地下腐爛

有一村人，鐵一樣砸在心里的

愛恨，要爛成泥

死亡在鄉下，讓一村人

像從身上最硬的地方，不流血地

拔走，一個人

[鐵一樣冷的，病危通知]

種地人的血液里，也種進了

泥土里太多的重金屬，打開他們身體中

那些活著還能動彈的部位，銹蝕

也像一朵野花

一朵讓身體，開始枯萎的野花

也是一朵讓大地，攜帶了很多病毒的野花

蒼白地開在，平原上難逃污染的泥土里

風吹過來，風會帶著憤怒

雨落下來，雨里有種地人剩余的傷感

這個時候，逃離是一只飛鳥的

最后選擇，身上馱滿了

夜色，卻不知去向

而驅趕走了，遙遠在

鄉村的莊稼，一塊被種地人

種進身體里的土地，也在我們身體的深處

搖搖晃晃。帶著一身的重金屬

翻到人間的傷痛，那些給我們帶來

糧食的土地，多像一部

死亡之書，打開了

就很難合上

只有糧食知道，土地身上的重金屬

種進種地人血液里，就像鐵一樣冷的

病危通知，銹蝕了

也是一朵，死亡之花

[給世上留下什么]

我一直想，身后的事

對于他們，才是大事

大到比那些，拴在

石槽上的牲口，掛在

房檐下的農具，幾百年立在祖墳之上

看著活人的墓碑，還要重大

那些種過的，土地

蓋過的房屋，還有從山谷里取出石頭

打過的磨盤，都像一堆做給

舊山水，或舊時代的事

至于在地上，丟下

多少流血的腳印，和至死也看不透的

人世的事，在一場大風的吹拂里

比落到地上的，虛土還輕

都不如身后，虎狼一樣

留著幾個，能吃能喝的孩子

村里遇到天塌下來的事情，能在人前

說上一聲，硬話

對于他們，身后的事

不是做鬼，而是做人

[土布的氣息]

是土布的氣息，摩挲著

我們帶到，世上的肌膚

也是土布，帶著一個人

身上的全部氣息，在很生硬的年代里

保護我們，瘦到骨頭的身子

而穿戴在，她的身上

一塊土布，包攬了大地的氣色

走動的路上，天空發出的

好聲音，落在打滿

皺褶的身上

而落在，一塊土布上

塵土的聲音，被她身體里

那些包圍著疾病，散發出藥味的氣息

漂浮起來。大地聽見

世上走心的歌聲，神不是原唱

神也不是，我們繡在一塊土布上

那些可以，預判生死的人

也是土布的氣息，將包裹

我們帶到，另一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