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崩塌（組詩）

段若兮

[西北大旱]

我借用高原斷裂的脊背愛你

我借用一株玉米和她眾姐妹的亡魂愛你

我借用一個老農喪禮上他蒼老妻子干癟的淚水愛你

我借用一個待嫁女子情書中龜裂的吻痕愛你

我借用一場謀殺案中干涸的血跡愛你

……我借用麥芒上痛苦的黃金愛你

原諒我

因為極度干燥

我已無法用一個女人的身體

愛你

[雷 雨]

這是天空和大地積壓在內部的力，這原始的野蠻的力，

長久地蟄伏，暗默地增長，匯集，裂變……瞬息地釋放！

這隱忍的無法掩藏無法抵擋的深情，愛里的恨，恨里的毀滅

毀滅里的警醒和重生？

一定是著火的太陽擂響了戰鼓，一定是閃電的鞭子驅趕著雨的馬群

雨的馬群嘶吼，銀鬃飛揚，踏著烏云的梯子從天空跑下來

跑下來……一定是風，端起海的酒盞一飲而盡狂歌如哭

一定是風，發狂地摔碎了海的酒盞

一定是閃電把天空撕開了裂口，亦如一個人被痛苦生生折斷

雷聲轟鳴，震耳欲聾之后片刻的寂靜，死亡一般的寂靜

風雨癲狂，電光交加之際瞬息萬變的黑暗和光明

這天地勃發的洪荒之力把萬物又一次帶向生與死的巔峰

一定是我們無法參悟和抵抗的力

萬物，生死，時間，墳墓和詩篇都是這力的一部分

苦難和榮耀，毀滅和生存也是這力的一部分

……雷雨大作之際一定是天地日月眾神和蒼生同在之際

雷電交加之際一定是星空和地平線同時斷裂，崩塌

一定是河流懷抱著山峰一起墜入天空的深淵

一定是幼小的村莊，陷入了雨的鋒利龐大的箭陣

……一場雷雨讓天地合攏，變成萬物透明的棺材

雷電凄厲，雨滴里的烈焰點燃了天空……天空墜落

雷聲又從地心炸裂，閃電的手臂撞開烏云，向我伸過來

他要從我的心口掏出墳墓和明月嗎？

……我的愛與死亡也是這力量的一部分

只是這一次閃電撕碎的是自己

亦如生命不可承受的巖石一般的愛恨，漫長無望的等待

瞬息的崩潰

[我沒有寫出的那首詩]

我與我沒有寫出的那首詩之間，隔著星系、海域

重疊的黑夜、豎立的懸崖和一座由琴弦系起的斷橋

隔著三千青絲和一夜白發

從一個個黑夜出發。文字的回廊里布滿沼澤、陷阱和迷宮

并有虎豹和劫匪出沒。他們用荊棘和火焰的嘴唇勸我：

轉身，返回唯一光明的白天

可是諸神的加冕，詞語的誘惑

——時時刻刻懸在我頭頂的絞索

我沒有寫出的那首詩

讓我活在恐懼和熱愛之間

是熱愛摧毀了我撕碎了我

是恐懼重建了我縫補了我

……一次次的重建和縫補遮蔽了我

——我的全部真相一定藏在我沒有寫出的那首詩里

你透過我寫出的詩只看到部分的我

極少的我千萬分之一萬億分之一的……細小的我

我被風偶爾揚起的碎末

我沒有寫出的那首詩

用閃電的繩索黃金的鐐銬幽秘酷寒之地的冰館

奪走我捆綁我并完整地封存了我

封存我于山海之外的未知之境

又從月亮的琴孔里吹出樂音，引誘我去找到我

并盜取我

我沒有寫出的那首詩身穿黑衣站在云巔，遠遠地看我

我是出重金懸賞的人

我是債務在身逃逸江湖的人

我是持刀縱馬萬里擒兇的人

[我愛這讓人落寞的生活]

我仍然能夠去愛！

骨腔里的虎豹還在，泉水還在

我還能夠去擁抱

——上蒼賜我美麗雙臂，不就是為了擁抱嗎？！

抱水。抱火。抱著羊羔和花朵

抱哭泣的小孩，衰弱的母親

……緊緊抱住遞過來的刀刃

生活呵，你給我什么

我就擁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