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母帖（組詩）

安 瀾

[家]

鍋碗瓢盆里全是

疼得打不起精神的寂寞

摸到哪件都是渾身涼透的孤單

娘走后，兄弟姊妹再見面

像分別已久的朋友或親戚

熱鬧被抽去了筋，那客氣

如一粒粒石子

硬得硌牙

酒杯特別靦腆，相碰時

像為過去的天翻地覆懺悔

里倒歪斜的酒嗑，嗚嗷喊叫罰杯

娘，這些也都被你拾掇走了

麻將里的幺雞

也不再一蹦老高，即使喊岔

都有了麻雀的輕聲細語

時間變得那么倉皇，用幾句借口

輕輕拍打拍打，就散成了一堆結局

娘啊，思念勁太大

能嗆得人用抽泣舀出淚水

[家 書]

娘，老家這兒的草已經綠了

我還在老生活里彷徨

命運的馬路上人滿為患

你不用惦記了，我這塊

你身體里永遠拔不出去的疼

去年秋天，遠走他鄉的燕子

不知道有幾只還能回來，幾只

已經客死他鄉

樹丫上有新芽了，像蓬勃的火苗

我看見了噼啪的響聲

心頭有十萬里春風在馳騁

好雨知時節，一直在我們的天空上連綿

時令翻身，土地失眠

蚯蚓掀翻了壓在身體上的嘆息

千百萬只蜜蜂推開了塵封的屋門

滿山滿嶺的婆婆丁，鴨嘴菜，柳蒿芽

擎著青春的身體，爭搶著

對生活如火如荼的熱戀

老屋和我有點孤獨，娘是人間的煙火啊

分別久了，不知道該把這成噸的惆悵

往哪兒撂

[娘六周年祭]

老屋門已經老得特別沉了

每一次開啟，都像在蹣跚

那把彈子鎖的舌頭已經不那么自如

適當需要澆點機油，才

不能卡住喉嚨

它每一次卡住，我都會想起你的咳嗽

像一把錘子往我的命里

釘著疼痛

現在夕陽有點拖拖拉拉

缺少壯美還缺少鏗鏘

這讓我特別懷念當年

你蘸著一堆晚霞，搓洗衣服

齊耳的短發顫巍巍地捧著一朵燦爛的笑容

像咱家門口那一小堆野山菊

風一吹，有著如蘭的香氣

現在，所有油漆都渾身褶皺

仿佛歲月握著一把鋤頭，不知疲倦地

住在里面忙碌

還有門楣，已經累得駝背

偶爾，從縫隙里

掉下一些時光的碎渣

看著它們和我一樣

正在一天天變老

我差點驀然回首喊出

娘，我明天幫你修修

而你樂呵呵地從舊光陰里走出

挓挲著兩只正在勞動的手

[秋風辭]

煙火繚繞的人間

秋風過隙

站在曠野上，一株白發蒼蒼的蘆葦

使勁踮著腳尖

多像我曾經活在人世的娘

那纖細的骨骼

那皺紋里的雷電與風霜

那喂大我們，干癟地垂向大地的乳房

多像默默地檢討著自己

用盡大半生的淚水，我跪在

一捧一言不發的骨灰面前

怎么也，洗不凈

一粒羞愧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