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通
昨夜,仿佛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
不要沉睡,睡久了,會失去隨遇而安的知覺
湖水再深,魚兒的情愛也能躍出水面
夜晚再黑,鳥兒的啼鳴也能穿越塵世風煙
在這里,你要習慣神的召喚,選擇做一粒草籽,歸依樸素的草叢
一生有多少次朦朧,如這滿目煙雨
讓一只失眠的幼蟲無法看清更遠更遼闊的世事
而湖是明白的,即使昨夜寂寥得一塌糊涂
它也知道,有人幾乎一夜無眠
一棵努力開花的樹,被雨滴輕敲細打
仿若岸邊,一只被花香弄醒的灰貓行走的影子
迷離中的唯美,襯托出江山易容后的暫時安詳
在湖畔,我已經放棄人生大部分的美好
只是還有一小部分,退隱于心,難于割舍
比如,那些從夢的高處落下來的雨滴
在水的懷抱里種植的這片經久不息的蟲聲和鳥鳴
比如,昨夜熄滅的星光在枝頭佇立成的玫瑰葉的背影
鄉間物事逝去的往昔,從煙雨迷蒙中回來時洗凈塵埃的模樣
清晨,在湖畔,聽雨
讓眠失枕,讓手離詩書,讓心關掉囂張的微信
借伊人詩歌中的一聲問候,趁“印于唇上的吻痕還未冷卻”
拉開時間偷閑的門閂,聽神關于愛的嘮叨,看人間漫漶開去的溫潤
用漢字的偏旁部首營造一間林中木屋,再生出一條小河在身邊蕩漾墨香
欣賞那人,臥在青草的牛背上,抄寫一首唐詩一闋宋詞的童年
任由他身后的山徑,拐進一支簫音里的鶯歌燕舞
讓陽光,從他的肢體間一點一點地漏出去
用丹青的手,閑抓一縷縷過往的風
在幽思的小河上放牧愛的紙船
靜聽雨打芭蕉,誦讀萬物豐沛和輪回里的美好生育
舀一瓢漢字里的月光,洗凈夜晚的鏡面
讓那人低頭仍然能看見唐宋廢墟上的紛飛大雪
或者,擰干時間蔭翳處的潮濕,目送小河邊婉約的女子
素顏赤足,走進繁花掩欄的木屋,做一千年的夢,也不知道那人的來意
木屋在漢字里隱居,有銀子的芬芳和水的韻致
而那人逐漸深遠,在山徑上走成點墨成金的誦經者
令女子的針線無法兵分兩路,拆解繡在陽光中的風雨和大雪
那人不在燈火闌珊處。女子花前月下,被蝴蝶抄寫成幸運的遺孀
隱逸者,“一首唐詩,一闋宋詞,一曲簫音,漣漪了前世今生的眷戀”
這么多年了我還在巴中寫詩
找尋找不著的故鄉,愛著愛不著的人
在大街小巷,在車水馬龍之中
心懷小小的憂戚,看落日里高樓的墓碑
埋葬了多少掘金者想拼命積攢享用一生的快樂與幸福
努力把廣場比作田野,說跳舞的人們是櫛風沐雨的稼禾多好
可那些音樂的節奏,怎么都不愿意與我低調行走在紙上的文字合拍
在巴中,我既不是脫俗的僧人,也不是南飛的候鳥
寺廟里的鐘聲,并不能證明,春暖就能花開
季節輪回,遷徙也不是唯一的出路
秋風掃不盡落葉,冰霜掖不住腐物
在巴中,衰老或入土,是我注定別無選擇的命運
我常常飄浮在白日夢的上空遙望理想的遠方
稀疏的煙火,訴說著生活的虛無,山坡上的祖墳進不了城
我,土地的子嗣,背叛了稻麥
奔酒肆霓裳,宿紙醉金迷
誰是欲望的剪刀手?剪不掉我空中花園蜂起蝶落的喧嘩
剪不掉我心靈果園的蟲災病害
卻剪掉了我書房里退無可退的寧靜月光
浪蕩在絕美之城,紅男綠女之中,“我像詩歌一樣孤獨”
這么多年了,我還在巴中寫詩,我真的很慚愧
我多么羨慕那只低飛的短尾雀,掙扎著自己的悲傷飛過寬闊的河面
那時彼岸的一切對我都充滿了誘惑
無論是安靜的薰衣草,還是搖曳的紫竹葵
它們都仿佛是我前世的歡愉,是那么一望無際
日出又日落,敲疼了生命的晨鐘暮鼓
光陰似水,移動著四季風景瀲滟的萬花筒
一條大河波浪寬!我踟躕在岸邊,懼怕摸不著那些暗流中的石頭
只在夢里蕩月光的秋千,卻不知哪一縷風能夠帶我著陸
短尾雀已下落不明。它飛過了自己掙扎著的悲傷了嗎
它向往的彼岸,是否仍然田茂漁豐
是否仍然房舍毗鄰,桃花遍野
是否仍然有婚姻的嗩吶吹奏對愛情的渴望
邊鄉僻壤的生活,即使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幸福的煙火是否決不半途而廢
如今我在此岸對一灣良木抱殘守缺
向流煙浪柳打聽那列小火車咳著嗽穿山越水的消息
這個看似云淡風輕的世界,是否還能給我一個老有所依的遠方
持續短尾雀艱辛的飛翔,為安頓一朵桃花歡愉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