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河流

一

屋脊上的鴿子撲棱棱地飛了，我的腳步還是沒有挪動。鴿子起飛的瞬間，隨著鴿子腳趾用力地一撇，恍惚屋脊的鱗瓦是往下沉的。鴿子飛走了，似乎那“咕咕”的叫聲還在。事實上，我看到的老宅屋脊，與周邊的樓房相比，顯得低矮，而內(nèi)里呢，更是逼兀、晦暗與敗落了。蜘蛛網(wǎng)一樣的電線，參差不齊的舊木板，還有裸露的木椽、磚墻，把老宅的廳堂、廂房、天井分割、切塊，看去類似于出租屋，抑或廢棄的民居。

難道，這老宅就是信州人引以為豪的“天官”楊時喬故居嗎？

信州能夠喚起人文記憶的古跡很多，像陸羽泉、信州書院、奎文塔、魁星閣、東岳廟等等。而明代的楊時喬故居，似是被時間的河流沖刷或遺忘了。在時間面前，人和建筑都淪落得如此不堪。門、磚墻、屋檐，還有院落，本身沒有秘密。有秘密的，是住在里邊，以及過往的人。

街區(qū)與市井由樓房隔開，連線的只有一如時光流淌的深巷。即便巷子再深再窄，也是連通的路徑。這樣的路徑，仿佛是由無數(shù)庸常細碎的生活場景組成。往往，歷史記憶的短路與生活的缺失，遠遠比建筑本身的敗落更孤絕。是的，我之所以沒有挪動腳步，是因為感到了腳下的沉重，還有心中的焦慮。

鴿子，飛到了樓房的窗臺上。在它們眼里，我是否深陷于楊時喬故居之中呢。

二

天官巷、灘頭巷、豐溪邊、信江畔，是如今無數(shù)水南人日常途經(jīng)的點與線。而在四百多年前的信州，灘頭人楊時喬卻從這里起步，兩袖清風(fēng)走進了《明史》。水南人給了楊時喬許多版本的傳說，甚至譽以“天官”的名頭。我不禁想，嘉靖四十四年(1565)及第的楊時喬，到底有何德能讓民眾如此推崇？

翻開《明史·列傳》，觸動我神經(jīng)的是這樣一句話：“絕請謁，謝交游，止宿公署，苞苴不及門。”而在《廣信府志》中亦是這樣記載的，楊時喬為官“清正廉明，苞苴不入門。”古人說：“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楊時喬的崇儉抑奢與清正廉明，在萬歷年間是出了名的。想想，神宗皇帝賜予楊時喬選拔官吏的權(quán)力，他負責選官五年，始終堅守著這樣一根底線，民眾能不稱頌嗎？難能可貴的是，他“一人獨理部事”（當時吏部尚書空缺），辭世時箱中只有幾件舊衣服，最后還是同僚們募捐收殮了他……不說其他，楊時喬位高權(quán)重，他有這樣的風(fēng)范、氣度，操持與堅守，已經(jīng)足夠感動我了。

我，沒有理由不對這樣清正廉明的人進行追尋與膜拜。

“侍郎楊端潔公時喬：字宜遷，號止庵，廣信上饒人。嘉靖乙丑年進士，官至吏部侍郎，卒年七十九，謚號端潔……時喬竟以過勞得疾，薨于位……”（《明名臣言行錄》）實際上，他骨子里還是一個治學(xué)的文人，有《周易古今文全書》《馬政記》等書傳世。而《端潔集》，應(yīng)是后人幫助整理成集的吧。后來，我在《明史·列傳》的譯文中，還讀到了楊時喬一段在任時的奏疏：“有三件事應(yīng)當慎重：每天勤于朝講是培養(yǎng)品德的要務(wù)，親自裁決奏章是發(fā)出指令的要務(wù)，聽取勸諫能夠做出判斷是謀劃事情的要務(wù)。有九大弊端：對國體的治理松弛懈怠，多次變更法令，賞罰沒有規(guī)章，開支浩繁，濫賣官職、莊田，騷擾百姓，習(xí)俗侈靡，士氣低落軟弱，議論空虛。三種現(xiàn)象趨于嚴重：宦官、寺廟難以控制，宗族的俸祿難以繼續(xù)，邊防難以振興。”

一個沒有情懷與道義的人，能有這樣的作為嗎？

三

說來慚愧，我這么多年往返信州，也就是如今的上饒，不下百次，甚至在參加自學(xué)考試的上世紀九十年代，一年之中還要住上一個月左右。然而，我只知道信州的設(shè)立是在唐乾元元年(758)，以及著名理學(xué)家婁諒，卻把一代名臣楊時喬忽略了。

忽略的只有我嗎？

當我在天官巷問詢一位騎踏板車的女孩時，她茫然的神情，讓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好在，后來在文武藝術(shù)工作室看到上饒畫家老鄭畫在夏布上的系列作品，感受到了一種打撈式的欣慰。夏布是以苧麻為原料，傳統(tǒng)制作，紗質(zhì)細軟，要在布面上作畫絕非易事。然而，一旦落筆，創(chuàng)作出的作品卻古樸、典雅，質(zhì)感相當好。老鄭創(chuàng)作的近百幅作品中，最讓我銘心的還是楊時喬府邸門樓，也就是當?shù)厝怂追Q的“花大門”。其實，每一座建筑，每一個雕飾，都有自己的語言，從不同的角度就有不同的解讀。

天官巷，在水南街稱得上是城鄉(xiāng)接合部，宿舍與居民樓擠擠挨挨地貼在一起，潮濕、雜亂，低洼處還有水凼泥漿，裁縫店、理發(fā)店、水果攤、煎餅攤、修鎖補鞋攤隨處可見。楊時喬府邸在天官巷8號，讓我看到的只有“花大門”殘存的八字形門臉，依稀還能分辨出門樓上的鏤空石雕是“百鳥朝鳳”。院門的墻后，一個門栓的鐵箍斜歪著，露出斑斑銹跡。銹跡的里面，隱藏著主人多少情愫，還有時間的隱秘呢？據(jù)說，楊時喬府邸坐北朝南，正屋面積四百八十平方米左右，三重門，前后兩進，天井連接，兩邊有廂房八間。最多的時候，住著六家住戶。似乎，故居與門外的喧囂、浮躁，沒有半點的瓜葛。

無論前廳，還是后堂，呈現(xiàn)著破敗與頹廢，我很難去還原原先的規(guī)模與景象。在長滿苔蘚的天井邊，我與住戶老朱有了簡短的對話。他年逾古稀，講話內(nèi)斂，妻子是楊氏后裔。他在老屋住了一輩子，看著一家家住戶從老屋搬出，看著老屋在一天天斑駁坍塌……當然，有人在宅院里出生，就有人在宅院里老去。

斑駁裂縫的墻體，連著一片瘡孔與虛空。那裸露的梁托，要比老人的嘆息沉重得多。

同行的幾位好友，還站在“花大門”前討論著“門當戶對”，以及門樓上“天官第”與照壁上“書麟濟美”九疊體的篆字內(nèi)容，我卻站在更遠的巷口望著，反復(fù)地踱著碎步。細想，這樣的距離還是不適合思考，畢竟我與“花大門”的主人——楊時喬，已經(jīng)隔著四百多年的時光。后來，我和友人的話題都往修繕與保護上靠。沒想到，老朱有些不屑。他說，誰都知道修繕是當務(wù)之急，問題是修繕要比新建房屋費用大得多。可住在這里的人，生活都是拮據(jù)的。如果政府出面修繕，說不定還會好事多磨，我們都不知道搬到哪里去呢。按照老朱的思路往下想，故居的保護真的是一件糟糕而頭疼的事。

然而，歷史的人文信息是敗落無法遮蔽的。

熟悉歷史的人都知道，萬歷皇帝朱翊鈞登基時，有內(nèi)閣首輔張居正輔佐，他開創(chuàng)了“萬歷中興”局面。到了后期，朱翊鈞基本上荒于政事。偏偏，內(nèi)閣首輔沈一貫與吏部侍郎楊時喬在考察京官時意見相左，就有了歷史上的“乙巳京察”。彈劾、謫貶，似乎是古時官場的生態(tài)。至于，楊時喬為家鄉(xiāng)疏理河道，遭到沈一貫“私開運河”的誣陷，被降旨斬首，就成了一樁傳說中的冤案。

人性是復(fù)雜的，只有看清了人性的復(fù)雜，才有塵世中人的反思。

對于傳說中的楊時喬，隨著刀斧手的手起刀落，時間的河流似乎在1609年的一個冬日戛然而止了。然而，恰恰如豐溪河的不息流淌，他的生命得到了重生。楊時喬的棺槨運回家鄉(xiāng)時，父老鄉(xiāng)親自發(fā)送葬。那天，送葬的隊伍綿延十多里。

事后，神宗皇帝后悔失去股肱之臣，傳下圣旨，昭贈吏部尚書，并賜金頭一枚。對于心如明鏡的老百姓來說，皇帝的昭告天下真的是遲到了。這是一樁懸案，根本無需去尋找答案。

其實，最好的答案就在老百姓的心目中。

而“楊氏族人防止盜墓，為楊時喬起三十六座疑冢”等等的傳說，只是民間在數(shù)百年的口耳相傳中，暗合了某個歷史事件而已。往往，這樣的傳說，都是民間高人口述的傳奇。然而，每一個傳說里，都藏著民眾一顆顆分明的愛憎之心。

“二千里地佳山水，無數(shù)海棠官道傍。風(fēng)送落紅攙身過，春風(fēng)更比路人忙。”元代著名畫家高克恭行走江南東道，他吟詠的《過信州》，應(yīng)是借信州的山水，對中國畫尚意與山水精神的一種表達。楊時喬雖然與高克恭隔著二百多年，但信州的山水依然一如畫境。而在距楊時喬辭世四百多年后，老鄭用夏布畫作展現(xiàn)“花大門”，還有信州的遺存人文景觀，應(yīng)不僅僅是一位本土畫家在夏布上的畫語符號吧。

一群背著書包的學(xué)生，嘰嘰喳喳地在“花大門”前停留片刻，轉(zhuǎn)眼鳥散狀消失在巷尾。“花大門”前空了，只有一位戴眼鏡的女孩在嘁嘁地遛狗。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一位一襲長衫的長者，從遙遠的年月回到了他的家中。

四

一個在水邊出生的人，水是他的生命軌跡。

楊時喬出生在信州攤頭，兩歲喪父，四歲亡母，他是祖母一手帶大的。好在，楊時喬從小發(fā)奮苦讀，讓祖母省了心。他及第入仕后，人生的命運就緊緊地和一條大河連接在了一起。歷史上的黃河，決口泛濫的次數(shù)數(shù)以千計，我也找不到一個確切的數(shù)字，但眾所周知的重要改道就有二十六次之多。在遙遠的西漢時期，黃河流域連續(xù)普降大雨，洪水暴漲，泥沙俱下，導(dǎo)致館陶、東郡、金堤一帶潰堤，使東郡、平原、千乘、濟南四郡三十二縣被淹，十萬鄉(xiāng)民流離失所。慶幸的是，河堤使者王延世不負眾望，帶領(lǐng)軍民日夜圍堵，終于在次年的三月初堵住了決口。成帝劉驁為紀念治理黃河成功，改年號“建始”五年為“河平”元年。想想，一位皇帝能夠為紀念治理黃河成功改年號，可見治理黃河對于朝廷的重要性。有時，歷史極為相似。到了明代，黃河在汛期發(fā)生了大決口，導(dǎo)致三府二十一縣受災(zāi)。朝廷派往救災(zāi)治河的官員，換了一茬又一茬，治河總不見成效。往往，救災(zāi)治河，不光吃力不討好，弄不好還是要掉腦袋的事。偏偏，楊時喬一根筋，他領(lǐng)旨到達災(zāi)區(qū)后，一心一意安撫災(zāi)民，帶領(lǐng)工匠疏通河道，修堤筑壩，在一年之內(nèi)治河成功。神宗龍顏大悅，不僅獎勵楊時喬黃金、絲綢，還恩準他返鄉(xiāng)省親。當衣錦還鄉(xiāng)的楊時喬看到家鄉(xiāng)豐溪河淤塞嚴重，他毫不猶豫地捐出了皇帝賞賜的黃金，并和父老鄉(xiāng)親一起拓寬河道，疏通水路。楊時喬用剩余的錢，在家鄉(xiāng)蓋了一棟房子，也就是當?shù)厝朔Q的“花大門”。明顯，楊時喬已經(jīng)有了在家鄉(xiāng)退隱與安居之意……遺憾的是，《明史·列傳》中主要記載了楊時喬廉潔奉公與選拔官吏的事，對他治水的業(yè)績卻只字未提。即便《明實錄》中，也是這樣記載他的：“謝絕私交，苦學(xué)清修，特論罔間。”

在信江上游的豐溪河，發(fā)源于武夷山脈北麓的仙霞嶺，流經(jīng)廣豐，再從豐溪路北端匯入信江。我從水南灘頭走到豐溪河畔，正是桃花梨花次第開放的春日，香樟、三角楓、雪松、玉蘭、紫荊、合歡、杜鵑，還有桃樹、梨樹，共同集合了豐溪河畔的植物景觀。信江的碼頭，還有快艇、小船漂在江邊。遠處的信江橋上，車流不息，人來人往。

我在水南行走一日，而豐溪河水已經(jīng)淌過千年。面對清澈的豐溪河水，我在回味一個人與一條河的故事。不禁突發(fā)奇想，若是楊時喬的一生不是如此清廉，豐溪河的水會不會如此清澈呢？

五

春雨，仿佛是對日子的浸淫、蔓延、擴展。

準確地說，是豐溪河沿岸雨水的氣息，牽引著我再一次走進楊時喬故居。對我這樣的闖入者，狗只吠了幾聲，就失去了興趣。春雨淅瀝，檐水在不斷地滴落。雨點，落在地上的水凼里，不斷冒著水泡。寂寥，還有泛起的潮氣，無處不在。曾經(jīng)在屋脊上飛翔的鴿子，不知躲到什么地方避雨去了。屋旮旯里，一只公雞和三只母雞在追逐著。聊到屋面的漏雨，老朱一臉倦容，顯得很無奈。聽著雨點的頻率，分明雨量還在加大。尤其，雨點落在遮物的油布上，滴答作響。

雨中的境遇，以及與老朱的閑聊，讓我感到了茫然與悲涼。但愿，一場雨能夠迎來故居的一個轉(zhuǎn)折點。

想必，楊時喬也曾在這里遇到類似的雨天，而他思慮著的應(yīng)是豐溪河，還有黃河的汛情。只不過，后來住在這里的大多數(shù)人，與他在血緣上失去了聯(lián)系。

雨，一直在下。老朱提壺，泡上了一杯綠茶。這時，我突然想到了清末那位在陸羽泉井沿上題刻“源清流潔”的廣信知府段大誠。他在題刻時，應(yīng)不僅想到了荀子的“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還應(yīng)有楊時喬的情懷與道義。

而段大誠揮毫的時候，他的案頭是否有一部《明史》與一杯茶呢？

故居的桌子，木紋裸露。在氤氳的茶香里，我似乎聽到了時間深處的水響。那水響，或許縈繞在某一個時間點，又或許漫漶于時間維度中的某一個橫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