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與父親走過的路

◎ 唐桂影

午覺醒來，似有倦意，窗外榕樹上的知了肆意地唱和著，在演出一場熱烈而富有激情的人間歌劇。小鳥停留在一根細小的樹枝上，它跟我一樣喜歡孤獨，形單影只，沉醉在自己的里。

我的童年是快樂并難忘的，雖然那時候過的是一種貧窮的生活，但在家鄉(xiāng)人的眼里，我家算是較富裕的。父親在國營單位里工作，很多時候我們吃到父親買回來的豬肉，也能吃到番薯干里可以見到米粒的飯。豬肉是伴著父親的五羊牌單車漂洋過海回到新寮這個小島上的。你不知道，當時的米、豬肉、單車，是我的驕傲，我也因此擁有了“千金”的綽號，至今回想起來，我小時候過著有點像《城南舊事》電影里英子那樣的生活。

從曲界回到家鄉(xiāng)有多少里路遠，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也不想知道它到底有多遠。總覺得我的家鄉(xiāng)很遠很遠，但又覺得它很近很近，所以一直以來也沒問過父親這個問題。

可以說我的童年時光一半是跟村子里的伙伴們度過，另一半則是在每天跟著父親去工作與回家的路上。

父親要上班，家里所有的活都壓在母親和大姐的身上，姐一放學回家，就得幫母親干活，這也練就了大姐后來的精明能干、吃苦耐勞、任勞任怨的個性。大姐經常要干農活，所以耽誤了學習，后來自己提出來不去上學了，索性在家?guī)湍赣H更多一點，也可以留著學費給我和小弟。現在想，憑著大姐的聰明，如果繼續(xù)上學，我家能考上名牌大學的，非她莫屬了。大人干活，小孩站邊，為了減輕母親的重擔，父親只好每天帶我去上班。就這樣，我早早地練就了一身坐單車的功夫，風吹雨打對我而言是小菜一碟。我小時候極少感冒，印象中應該是沒有的，這都歸功于我的父親。現在想想，也可能是因為那時候，父親在忙著給別人抓藥，怕我哭著鬧著要糖果，就經常用一小撮紅棗、黨參、枸杞等作為替代品，我從來沒有對它們感到厭膩，反而使得我至今都離不開它們。

我三歲的時候就跟隨父親，在新寮往曲界的路途上來回地趕。因為還小，加上路又遠，父親不放心讓我坐在單車的后座，就買了一把小藤椅，把它牢牢地綁在單車的三角架上，前靠著車把，后靠著父親，安全自在。到我五、六歲的時候，父親同意讓我坐在單車的后座。父親擔心我會摔下來，就叫電焊師傅在單車的座包與后座之間固定了一個彎彎的N形鋼筋條。每次跨上車，父親首先叮囑我一定要雙手握緊他精心設計的“安全帶”。或許是因為當時路不好走，怕震落下來，或許是因為怕我半路上眼困睡著了會栽倒下來。長大后聽父親提起才知道父親這樣做的原因是我經常在回家的半路上打瞌睡。小時候我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到了下午不免會眼困。但讓我迷惑不解的是總是差不多經過一個叫新村的那條村子時就必睡無疑，還記得那段路的路邊長有許多能結果的樹叢。每次回家要到達那個村落時，父親就不斷地提醒我，話也變多了起來，時不時地跟我說話，有時他自言自語：“不要睡著啦！”“看，路上的車真多”“你看到樹林里飛出的那只鳥嗎？好大呀。”“只要你想著很快就到家，眼就不困了”……每當這個時候，我會“哦！”這是暗示給父親我并沒有睡著，實際上我是那么的眼困，只是強忍著而已，太困了，眼睛就不聽使喚了，你叫它不閉上都不行。說著說著，父親見我沒反應，特別是他感覺到車子搖晃得很厲害了，就知道我準是睡著了。這時候，前不靠村，后不著店，還要趕著天黑之前回到家，尤其是到了冬天。這個時候父親就想到一個辦法，他靠邊停好車，把我抱下來，牽著我到路邊的林子去摘果子，那時候的路邊林子里長滿果樹，一年四季都有采摘不完的果子。最讓我念念不忘的是一種叫山竹的果子。

山竹熟了才能吃，否則吃起來澀澀的，沒有味道，你一口吃下去，就覺得你的牙齒好像幾個月沒有刷牙似的。好吃的山竹綠中泛黃，不像橙子、檸檬那樣黃，這種果子吃起來有點甜，水分不多，里面的核如龍眼一樣大，不能吃的，白白的，我們經常把它當做炸彈來打“游擊戰(zhàn)”。

吃了山竹，就要急著趕路，我經常留著許多果子放在衣兜里，回去好讓大哥大姐品嘗品嘗。吃完山竹后，精神十足，這時總覺得父親的車子騎得好快，仿佛家就在前面不遠處。鄉(xiāng)野間不斷飄來陣陣馨香，令人意醉神迷，感到沉浸在無限的幸福里。父親唱起了當兵時的歌兒，在下坡路和上坡路的時候，他總是“嗚——嗚”幾下，好讓我打起精神。一直以來，在父親的身上，我看到了他的童性未泯，堅強和樂觀。這是父親給我最好的教導：人活著本應該是這樣，一個人灑落出來的童性便是他的真實一面，一個人的容顏抵擋不了歲月的沖刷，年輕的心態(tài)自己可以主宰，我們都要熱愛生活，生命來之不易，且行且珍惜！

路太遠，坐久了，不免感到全身酸痛，有時喜歡低下頭看著道路，被父親的單車碾過去，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長很長。

有時我會向路邊不停地張望。這時候，你就會望見一座座村莊一閃而過，黃牛在田間地頭零零散散，它們以草為伴，偶爾抬起頭來。大鳥驕傲地從空中掠過，轉瞬之間就在林子里消失得無影無蹤。夕陽西斜，空氣變得涼爽，不遠處會聽到公雞的打鳴聲，不約而同，遙相呼應。

公路兩旁的樹林里值得你欣賞的植物有很多，路過的汽笛聲并不能打破這份寧靜。野花是那么好看，我從來沒見過那么多顏色，有紅的，有黃的，有紫的，有白的，有顏色斑斕的，有藍寶石般的，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異。連這里的樹葉都那么好看，有淺綠色，有暗綠色，有紅的，有黃的，甚至有面綠底白的。我深深地愛上了這不被許多人知道的地方。

碰到下雨天是最糟糕又好玩的事兒。大雨天我們回到半路上，我們任憑大雨不停地敲擊著。天空低沉，沉甸甸的雨點，爆炸般的積水傾瀉在路面，混著泥土，車輪碾過的地上是紅糖似的泥漿。父親經常不帶雨衣，我們衣服濕漉漉的，冷得直打顫。放眼望去，灰蒙蒙一片。雖然此時把自己變成一只落湯雞，但又何妨？騎著單車飛馳在雨中是多么快樂而且難得的一件事。每當我和父親兩個人孩子般在雨中馬不停蹄地往家里趕，就像空中的鳥兒那樣，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林間，充滿活力。

現在，父親已經走了，那條路也已經變成了寬敞的馬路，馬路兩邊都是翠綠的菠蘿或其他農作物，不見了當年的野果、樹林。我很少回家鄉(xiāng)，每次回老家都會想起當年與我可愛的父親走過的路，那情、那景宛如在眼前……